秦峰靠在后座,左臂那处贯穿伤被颠得一阵阵抽痛。
他皱了皱眉,倒吸口凉气,换了个稍微舒坦点的姿势。
车窗外,两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扫过来,刺得人直眯眼。
“干、干什么的!哪部分的!”
伪军哨兵端着汉阳造,枪口晃得像打摆子。
李晓军一脚踩死刹车。
他摇下车窗,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瞎了狗眼?去通报你们刘师长,送‘桃花’的来了。”
这师部设在一座破败的天主教堂里。
空气里混着劣质旱烟和发馊的脚丫子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秦峰挑开厚重的黑门帘,走了进去。
大厅里齐刷刷站着十几个端着冲锋枪的伪军军官。
枪栓拉动的“咔哒”声,连成一片。
这阵势,换个普通人早腿软了。
刘贺坐在最里面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头。
他夹着烟的手指头肉眼可见地哆嗦着,一截烟灰掉下来,抖了一裤裆。
“秦、秦组长?”
刘贺干咽了口唾沫,两手撑着桌沿强站起来。
“胆子够肥啊。真敢一个人来我这阎王殿?”
秦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周围的枪口。
他径直拉开桌对面的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皮鞋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刘师长这话问得。”
秦峰用右手掏出金属打火机,大拇指拨弄了两下砂轮。
火苗窜起,映着他嘴角的冷笑。
“你那几颗人头我都送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刘贺眼皮猛地一跳,脸上的横肉跟着颤了颤。
他咬着后槽牙,挥挥手,让手下退到门外。
“你到底想怎么样!”
刘贺压低嗓门,声音像卡在喉咙里的破砂纸。
“我老刘手底下好歹三个团,你真以为弄几张假电报就能唬住我?”
“假电报?”
秦峰掸了掸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坑洼的桌面上。
“你要是觉得那是假的,今天就不会让三姨太发那个暗号了。”
“刘老哥,咱们明人不讲暗话。”
秦峰身子前倾,盯着对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日本人把那三个联络官的死,算谁头上了?你心里没点数?”
刘贺呼吸一滞。
他抓起桌上那个磕掉瓷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凉水。
水渍顺着下巴滴在发黄的衣领上。
“他奶奶的……”
刘贺骂了句脏话,一拳狠狠砸在桌角上。
“那帮东洋矬子压根不拿我们当人!前天非逼着我的一团去填闸北那个绞肉机!”
“老子的底子都快打光了!”
“这不就结了?”
秦峰靠回椅背,牵动左臂的伤,他又皱了皱眉。
“日本人拿你当耗材,用完就扔。你还打算抱着这棵朽木一起烂在泥里?”
“我……”
刘贺语塞,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烦躁地抠着桌子边缘的木刺。
“那、那重庆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他凑近了点,带着试探和贪婪。
“我这可是几千号兄弟,戴老板能出什么价?”
秦峰把烟头按灭。
“番号保留。暂编独立第一师。”
“军饷按中央军甲种师的待遇,连补带发。”
他顿了顿,看着刘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至于你的家人,还有你后院埋的那几箱子金条。”
“白家的船就在吴淞口外头停着,今晚就能送她们去香港。保证连根头发丝都掉不了。”
刘贺瞪大了眼,喉结上下一滚。
这条件,直接砸在了他的心坎上,把他的后路铺得明明白白。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是秦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伪军头子。
“也凭我现在手里这把枪,没指着你的脑袋。”
刘贺像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半晌。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里闪过一抹困兽般的凶光。
“干了!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不仁,别怪老子不义!”
八月十七日。
淞沪战场,南市防线。
天空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