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看着眼前穿着宽大白大褂、头戴护士帽的林晚秋,声音有些干涩。
短暂的惊讶过后。
一股抑制不住的无名怒火,突然像火山一样在秦峰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前线的地下战地医院!
上面隔着几层防空洞的水泥板,就是日军轰炸机的狂轰滥炸和国军阵地的惨烈厮杀!
连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随时都可能变成肉泥,她一个拿笔杆子的女大学生,跑到这种随时会塌方的修罗场来干什么?!
“谁让你来这里的!”
秦峰猛地直起身子,牵动了左臂的贯穿伤,疼得他冷汗直冒。
但他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林晚秋,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一颗流弹,或者头顶塌下来一块石头,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大,在嘈杂的防空洞里显得有些突兀,引得旁边几个护士和伤员都看了过来。
“这里是死人堆!是你该呆的地方吗!马上给我回去!回法租界的安全屋去!”
秦峰是真的急了。
他在前线拼命,在枪林弹雨里穿梭,就是为了保护像她这样的人。
如果连她也死在了这里,那他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面对秦峰连珠炮般的怒吼。
林晚秋没有反驳,也没有退缩。
她只是端着那盘沾着血污的纱布和药水,默默地走到秦峰的床边。
她微微低着头,清秀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倔强。
“手别乱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林晚秋放下托盘,拿起一把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秦峰伤口上已经被血水浸透的绷带。
她的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但秦峰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当那道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
林晚秋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
她咬紧了下唇,眼圈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拿起镊子,夹着蘸了酒精的棉球,一点一点地为秦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火药残渣。
“你能在前线拼命,我就不能在后方救人吗?”
林晚秋一边清理伤口,一边低声说道。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执着。
“每天都有那么多的战士被抬下来。他们有的失去了腿,有的失去了眼睛,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
“这里的医生和护士太少了,根本忙不过来。我虽然不懂做手术,但我可以帮他们包扎,可以喂他们喝水,可以握着他们的手,让他们在临走前,不那么孤单。”
林晚秋抬起头,那双红红的眼睛,勇敢地迎着秦峰那愤怒的目光。
“秦峰,你是在保护国家。但保护国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也是中国人。我也是……同志。”
同志。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
瞬间击溃了秦峰心中那座由愤怒筑起的高墙。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瘦弱的姑娘。
看着她那身原本洁白,此刻却沾满了泥土和别人鲜血的白大褂。
秦峰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怒吼,是多么的自私和可笑。
是啊。
她是“青鸟”。
她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大学生。
她是一个有着坚定信仰、愿意为了这个国家流血牺牲的地下党战士。
在这个国破家亡的时刻,没有谁是特殊的,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
秦峰所有的火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涩得厉害。
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和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将他彻底淹没。
“傻姑娘……”
秦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无比轻柔。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轻轻地,擦去了林晚秋眼角那滴终于忍不住滑落的泪水。
“你不怕死吗?”他轻声问。
“怕。”
林晚秋吸了吸鼻子,没有撒谎。
“刚才外面日军飞机轰炸的时候,防空洞都在晃,我吓得躲在桌子底下,连气都不敢喘。”
“但是……”
她看着秦峰,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