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水面上,雾气越来越大。
那艘挂着英国米字旗、船身上漆着“白氏航运”标志的平底货船,就像一片在浓雾中孤独漂泊的树叶。
引擎发出低沉而单调的“突突”声,破开江水,缓缓地向着吴淞口的方向驶去。
底层暗舱里,空气闷热潮湿。
李晓军和几十个换上水手服的行动队精锐,一个个都紧握着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
连呼吸都压得很低,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甲板上。
秦峰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防水雨衣,双手撑在冰冷的船舷栏杆上。
江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胡乱飞舞。
他的目光像两道利剑,努力地穿透前方的浓雾,不放过江面上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虽然船上挂着外国国旗,各种通关文件和通行证也做得天衣无缝。
但秦峰心里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上海的每一条水路,都不安全。
特别是吴淞口。
那是日军重兵把守的水上咽喉。
只要驶出吴淞口,进入宽阔的海域,再转入苏北的内河航道,这批物资就算是彻底安全了。
但也就是这最后的一道关卡,最容易出事。
“峰哥,马上就要到吴淞口了。”
李晓军从舱口探出头来,压低声音汇报道。
“兄弟们都把子弹上膛了。要是小鬼子敢硬上,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闭嘴!”
秦峰头也没回,低声呵斥了一句。
“把家伙都给我藏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开火!”
“一旦交火,这船上的东西就彻底暴露了。到时候不仅物资保不住,白家的船队也会被日本人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李晓军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头缩回了船舱。
秦峰抬起手腕,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正是人最困顿、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希望这帮小鬼子,今晚能睡个好觉吧。”
秦峰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了一句。
然而。
事实证明,在这个吃人的乱世,墨菲定律总是无比的准验。
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呜——”
就在货船距离吴淞口防波堤还有不到两海里的时候。
前方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汽笛声!
这绝对不是普通商船的汽笛!
这是军舰!
秦峰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哗啦啦!”
还没等秦峰下达隐蔽命令。
江面上,突然亮起了数道刺眼到极致的白色光柱!
那是军用级别的高强度探照灯!
光柱像一柄柄巨大的光剑,瞬间撕裂了浓雾,将这艘可怜的平底货船,死死地锁定在光圈的中心!
刺眼的光芒,让秦峰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眼睛被晃得一阵刺痛。
“敌袭!隐蔽!”
秦峰厉声大吼,身体如同触电般,猛地向后扑倒在甲板上,顺势滚到了一堆用来伪装的木箱后面。
紧接着。
伴随着引擎疯狂的轰鸣声。
四艘体型修长、速度极快的日本海军内河巡逻艇,像四头露出獠牙的恶狼,从四个不同的方向,破开浓雾,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巡逻艇在江面上划出几道白色的水浪,迅速完成了合围。
将秦峰的货船,死死地包围在江面中央!
巡逻艇的前甲板上。
一挺挺黑洞洞的九二式重机枪,已经褪去了枪衣。
长长的弹链拖在甲板上,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闪烁着令人绝望的死亡光泽。
机枪后面,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
只要一声令下,这四挺重机枪,能在十秒钟内,把这艘木壳货船打成筛子!
完了。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船舱里,李晓军和几十个行动队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枪,手心全是冷汗,眼底满是决绝的死志。
他们知道,今天,恐怕是交代在这里了。
“峰哥,跟他们拼了吧!”
李晓军的声音从通风管里传上来,带着视死如归的沙哑。
“拼你个头!都给老子趴好!谁也不准乱动!”
秦峰死死地趴在木箱后面,咬牙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