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盏用黑布罩着半边的煤油灯,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碘伏的味道,混合着林晚秋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秦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纱布,将他左臂上的伤口一层层包扎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睫毛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着。
“好了,这两天别碰水,注意别发炎。”
林晚秋打了个结,剪断纱布,抬起头。
迎面撞上了秦峰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脸颊没来由地一红,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转身去收拾急救箱。
“秦峰,你刚才说,你已经有了取药的计划?”
她背对着他,试图用工作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不仅有了计划,而且,我已经把最关键的‘钥匙’拿到了。”
秦峰笑了笑,将右臂搭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说的钥匙,就是这些照片和清单?”林晚秋转过身,有些不解。
“对。”
秦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晚秋,老K的考验,其实是一个思维陷阱。”
“他让我不动用军统的资源去抢药。所有人都以为,不抢,就拿不到。”
“但谁规定,拿东西,就一定要靠抢呢?”
林晚秋听得一头雾水:“不抢?那怎么拿?”
“很简单。让药,自己‘走’出来。”
秦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物资清单。
“火车站的守备军,想黑吃黑倒卖这批药。日本人,想明抢这批药。”
“他们都是为了利益。”
“既然是为了利益,那就好办了。”
秦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
“我看了这上面的批号。这批药,原本是以外商的名义,挂靠在法租界一家洋行名下的。”
“我会利用我现在的身份,去接触那个洋行的买办。给他伪造一份提货单,让他出面,以‘合法’的手续,去火车站提货。”
林晚秋皱了皱眉:“这行得通吗?守备军既然想私吞,怎么可能放行?”
“他们当然不想放。但是……”
秦峰冷笑一声。
“如果那个洋行买办背后,有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撑腰呢?”
“如果提货的时候,外面正好有几家大报馆的记者,在‘蹲守’大新闻呢?”
“如果那个贪婪的国军连长,突然收到了一笔,比他把药倒卖到黑市,还要丰厚的‘封口费’呢?”
林晚秋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被秦峰这一连串的“如果”给震住了。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连环套?借力打力?
“那些守备军虽然贪,但他们更怕死,怕惹麻烦。”
秦峰在屋里慢慢踱步,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法租界的压力,舆论的曝光,再加上真金白银的诱惑。”
“这三板斧砸下去,只要那个连长脑子没坑,他就会乖乖地把这批‘烫手山芋’,用最合法的名义,交到我们手里。”
“而我们,只需要在半路上,把这批药‘掉包’就行了。”
听完秦峰的计划,林晚秋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军统,他心狠手辣,步步为营。
在日本人面前,他巧舌如簧,反将一军。
而现在,面对组织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考验,他竟然能想出这种兵不血刃、借力打力的绝妙计策!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秦峰……”
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
“你做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你本来可以不用这么拼命的。你在军统已经站稳了脚跟,有陈默群的赏识,有大好的前途。你可以活得很舒服。”
“可是你现在,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为什么?”
面对林晚秋带着关切和不解的眼神,秦峰心中一暖。
为什么?
他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前世,他是个刑警,为了抓贼,连命都搭上了。
这一世,他成了一个特工,一个潜伏者。
难道还要继续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秦峰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
窗外,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