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沈如意从灵资殿出来,手中多了一份聚气散。
发放物资的弟子与她相熟,听她说要替同期那位姓周的老头代领资粮之时,倒也没多问,只是翻了翻册子,随口说了句。
“周铁这个月确实没来领,你要代领就代领吧,省得我回头再跑一趟。”
沈如意接过纸包,道了声谢,便沿着山路往东南角走去。
沿途碰见好几个相熟的外门弟子,有男有女,远远便冲她挥手打招呼。
“如意师妹,这是上哪儿去?”
“方才在灵田边还听人说起你呢,说你前几日炼的那炉聚气散成色相当好,比丹阁的成色都好!”
“如意师姐,下回开炉能不能帮我也炼一炉?材料我出,价钱好商量!”
沈如意一一笑着回应,脚步却未停。
她说话时总是微微侧头,语调柔和不失分寸,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又能恰到好处地在对方还要继续搭话之前走出对方挽留的范围。
等拐过灵田边那片矮松林,山路渐渐窄了,人也少了。
沈如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低头看着手中那包聚气散,心中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
孙桓已经消失七天了。
起初她以为孙恒只是得手了,苏瑶应了邀约,也收了那株月华凝霜草,他目的得逞,便心满意足地不再来纠缠。
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苏瑶照常在灵田和住处之间来回,脖颈上那道伤渐渐结了痂,身边却再也没出现过孙桓的身影。
外门弟子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尤其像孙桓这种人,那可是练气境,年末大比必然晋升内门,手头资源丰厚,在门中人脉也不浅。
这种人不可能放着晋升内门的机会不要,脱离门派。
可偏偏就是毫无动静。
没有人报失踪,没有人来查问,连孙桓那个形影不离的随从都一并人间蒸发了似的。
如果说这只是让沈如意微微起疑的话,刘娥的失踪,却彻底坐实了她的怀疑。
“孙恒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苏瑶面前纠缠,而刘娥最后一次出现,是引苏瑶去南峰采药。”
“第二日我去之时,却未见刘娥,只看到了受伤的苏瑶,那时只顾着替她难过,却忽略了其中的异常之处,修行之路容不得半分差错,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真是不该妄动情感。”
“苏瑶于这翠云山上所相识之人,不过我们同期四人,我不曾出手相助,韩铮不过是个草包,恐怕这一切都跟那姓周的老头有关。”
那一日,沈如意叮嘱苏瑶去找周铁,不过是希望他能看出其中的端倪,从而拦下苏瑶不让她去南峰,可今日这局面,却是她未曾料到的。
“周铁,这个人神秘的很,七十岁竟还能引气入体,他身上一定有秘密!”
沿着山路走了片刻,竹影渐深,周铁那座独门小院已在眼前。
沈如意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院内传来阵阵低沉的呼喝声。
每次吐气都极其沉稳,像铁锤砸在木桩上,闷而重。
她微微偏头,透过门缝往里看去,只一眼,她的呼吸便顿住了。
院内,周铁赤着上身,正打着一套她从未见过的拳法。
那具身躯精壮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肩背的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劈,每一块都棱角分明。
汗水沿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在腰际被束紧的裤腰截住,浸出一道深色的湿痕。
他一拳打出,空气中便炸开一声短促的脆响,脚下的青石板随之微微震颤,竹叶簌簌地往下落,却在他周身三尺之外便被无形的气劲弹开,一片都沾不到他身上。
沈如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在凡俗之时倒是见过武夫练拳,然而却从未曾见过有如此威势。
而在拳法之外,她隐约感觉到一股她从未感知过的力量,正随着周铁的拳势在空气中荡开层层涟漪,无形无质,却让她隔着一扇门都感到胸口发闷,内气运行都隐隐滞涩,受到了影响。
“这怎么可能,只是在一旁看他打拳体内内气都会受到影响?”
沈如意心中大惊,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退意。
她已经意识到,周铁有问题,而且问题非常大!
院内。
一趟拳打完,周铁缓缓收功。
他闭目站在院中,周身那股逼人的气势慢慢收敛,像一柄出鞘的刀重新插回鞘中,只余胸中那团刚打完拳后凝而不散的温热气息,仍在缓缓蕴养。
周铁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向院门。
方才打拳时,他便听到了门外有呼吸声,那呼吸声十分急促,显然对方内心并不平静。
“谁在门外?”
他的声音不大,却隔着门板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