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将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长衫的袖口理平，又把斗笠从头上摘下，露出满头银白色的华发，将斗笠和随身的包袱一并放在长凳下，转身迈步，朝船舱方向走去。
“老、老先生！”
身后传来苏瑶焦急的声音。
“那边危险，您不要过去！”
周铁脚步未停，只是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手。
苏瑶下意识便要跟上去，却被韩铮一把拉住了胳膊。
少年将少女拽到船舷边的木桶后，压低声音急急说道。
“千万不要多管闲事！这帮人既然敢在运河上劫掠客船，定然是有备而来，他们或许只是劫财，劫完了便走，可我们若是主动去招惹，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苏瑶缩了缩脖子，咬着嘴唇望向周铁消失在船舱门口的瘦削背影，眼中的担忧终究还是盖过了恐惧。
周铁推开船舱的木门，一股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着河水的腥咸和乘客身上惊出的冷汗味道，在憋闷的舱室中搅成一团浑浊的气流。
七八个手持钢刀的水匪散布在船舱各处，脚踩在翻倒的桌椅之间，刀刃上还滴着血。
满舱十余个乘客被麻绳捆了手脚，挤作一团缩在角落，有的瑟瑟发抖，有的低声啜泣。
几个客商带来的护卫已经倒在血泊中，身下的木板浸透了大片大片的暗红，一名护卫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显然刚断气不久。
领头的络腮胡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胸口衣襟敞开着，露出一条从锁骨斜贯到肋骨的狰狞刀疤，满脸横肉间嵌着一双精光毕露的眼睛。
他手中钢刀反握，刀尖抵在面前的桌板上，说话时刀刃随着他的声音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
“乔某不愿害命。”
络腮胡子的声音不高，却像是闷雷滚过船舱，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只是听闻此船上有人携了一株赤霄草，只要诸位能将此物拿出来，乔某自会与兄弟们退去，绝不动诸位一根汗毛。”
正说着，一个喽啰忽然注意到了从门外走进来的周铁。
他拎着麻绳便要上前捆人，手都伸出去了，却被络腮胡子抬手拦住。
“这位老先生年事已高，还是免了吧。”
几个水匪闻言，竟真的规规矩矩地收了手，只是拿刀尖远远地指了指周铁，示意他到角落里去待着。
周铁看了那络腮胡子一眼，也不言语，便走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上，神色平静得像是坐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
那姓乔的水匪头子将钢刀从桌板上拔起，刀尖贴着客商们的鼻尖慢慢划过，最后指向一个抖得最厉害的胖商人。
他凑近了那张冒汗的肉脸，声音低沉道：
“我儿练气在即，独缺这一株灵药来炼制凝气丹，乔某今日不为求财，只为求药，希望诸位能行个方便，乔某自然也给你们方便。”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和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的意味，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待我儿突破练气，自然承你们的情，有一位练气修士的人情在手，这买卖不亏。”
客商们面如土色，没有一人敢接话。
乔老大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又将钢刀一拍桌面，砰的一声闷响，桌上杯盏齐齐跳起。
“此船下次靠岸之前，倘若还没人交出那株赤霄草，乔某便只好请诸位下河凉快凉快了。”
说是凉快凉快，但话中的含义，舱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角落里一个女人将怀中婴儿抱得更紧了，慌乱地拍着婴儿的后背。
一个瘦高个客商战战兢兢地从人堆里举起被捆住的双手。
“乔、乔老大……我听闻，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当时张掌柜真的把他那株赤霄草给了你，结果今年你又来劫……莫不是你儿资质……”
话音未落，乔老大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桌上。
雄厚的掌劲将桌面连同抽屉一并震得粉碎，碎木飞溅，桌上的杯盘哗啦啦砸了一地。
那客商吓得将后半句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铁眼睛微眯，这一掌随手而出，不仅将木桌拍断，更使其化作碎屑，对方至少是暗劲修为，且功力极深！
乔老大深吸了口气，将溅到身上的木屑拍落，脸上的狰狞缓缓收敛，又换回了那副强压着脾气的平静面孔。
“先前那株赤霄草年份不够，炼出的丹药药力不足，我儿才未能成功突破，这如何能怪得了资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人讲道理，可手中的刀刃却不停在那客商面前晃动，只惊得那客商立即捂住了嘴。
乔老大抬起头，目光在满舱客商的脸上缓缓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