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之事我会传讯州府,云山城城主勾结邪修作乱,今已伏诛,不日便会有新城守到任,你无需担忧。”
周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那男子却已摆了摆手,与身旁女子对视一眼,二人袍袖一拂,身形便在原地化作两道青虹,倏然破空而去。
遁光划过天际,眨眼间便消逝在云层深处,只余下屋脊上一缕被风扯散的气旋,和满街百姓仰头发出的此起彼伏的惊呼。
周铁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翠绿的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古篆的“翠”字纹路,目光追着那道消失的遁光,久久没有收回。
他活了六十八年,以为自己走过的路已经够远,从入劲到暗劲,从拳法到真气,可今日他才发现,自己这辈子不过是坐在井底看了几十年的一方天,以为天就这么大。
如今终于有人从井口经过,丢下一根绳子,告诉他外面的世界远比这口井要宽广得多。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枚令牌,温润的光泽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里微微流转,心中五味杂陈。
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喧嚷已经沸成了一锅粥。
那几个侥幸没被城主劈死的衙役和捕快被百姓们围在地上踹得哭爹喊娘,鼻青脸肿地缩成一团,连讨饶的力气都没了。
徐芳和陈青青被几个妇人护在当中,母女俩这几日在牢里受足了惊吓,此刻心神一松,双双昏了过去。
徐芳的嘴角还挂着那道干涸的血痕,陈青青的小手在昏睡中仍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几个妇人蹲在她们身边,拿湿布巾替她们擦脸上的灰土,眼眶都是红的。
而城主,瘫在碎裂的太师椅残骸之间,浑身被麻绳捆得跟粽子似的,捆他的人唯恐他挣开,愣是绕了七八圈,把他整个人缠得只露出一颗脑袋。
他体内的引气诀法力仍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将他一身暗劲修为搅得七零八落,此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百姓们将城主推到周铁面前,他们攥着麻绳的另一头,那个被踹伤的老农拄着扁担站在人群最前面,嘴角还挂着血迹,却把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城主跪在周铁脚边,他的发髻散了,金冠不知掉在哪里,披头散发地垂在脸侧。
他仰起头看着周铁,那张儒雅从容的面孔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周老先生……周大侠……饶、饶命……我知错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在发抖,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高台上的戏谑和从容,只剩下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数十年修炼的依仗,在那个黑袍人面前不过是蝼蚁。
而那个黑袍人,在那两个青袍修士面前也不过是一剑的事。
他这辈子追逐的所有东西,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我真的知错了……”
他膝行着想往前蹭,却被麻绳拽得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半张脸蹭在木板上的灰尘里。
“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把什么都给你,那长生之法,你放了我我就告诉,那些事都是他逼我做的……”
周铁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的灰尘,嘴角的血沫,散乱的长发,和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珠。
然后他抬起头,扫过台下几千张仰望着他的面孔,有老农,有妇人,有青壮,有拄着拐杖的白头老翁,他们沉默地等着他做出最后的裁决。
“你不是知错了。”
周铁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城主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平淡的语调中没有愤怒,没有畅快,只有一种看透了所有的漠然。
“你只是知道,你要死了。”
话音落定,他一掌猛地拍下。
暗劲裹挟着引气诀法力破掌而出,掌风压得城主周身的木板齐齐龟裂,砰的一声闷响,城主的后脑勺重重磕在碎裂的木板上,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再也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整条长街沉寂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百姓们涌进了城主府。
这座高墙深院、铁门铜锁的森严堡垒,在沸腾的人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
很快,一个又一个失踪的女童被从后院的地窖里找到了,阿良一头冲在最前面,在地窖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他的妹妹阿桃。
她才八岁,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脏衣服,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陷着,看见阿良冲进来,先是愣了愣,然后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找到自家孩子的百姓抱着失而复得的闺女又哭又笑,而那些没能找到孩子的,只在人群散去后,默默站在空荡荡的地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