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在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盏清茶。
热气腾起时，他借着氤氲的水雾再次展开那片帛书——这次他注意到，织物边缘有一处极不显眼的接缝，针脚细密得几乎与经纬融为一体，若非对着灯光特定角度，根本无从察觉。
接缝处透出极淡的腥气，不是墨香，也不是岁月沉积的尘味，倒像是某种深埋地底的矿物与有机质混合后特有的、带着铁锈与腐殖质的气息。
茶铺老板拎着铜壶过来添水，瞥见他手中的织物，动作顿了顿。”客官这物件……有些年头了啊。”
“看得出来历？”
林易抬眼。
老板摇摇头，又点点头：“看不出来历。
但小时候听我爷爷提过，他当年在长沙码头上见过类似的纹样，绣在一面旗子上。
举旗的是群穿黑衣的人，半夜来半夜走，没人知道他们运的是什么货。”
“后来呢？”
“后来？”
老板扯了扯嘴角，“后来那面旗子再没出现过。
倒是过了几年，江上漂下来几具尸首，身上都带着古怪的灼痕，像被什么东西烙过似的。”
铜壶里的水又沸了，嘶鸣声打断话头。
老板转身去照看炉火，留下林易对着帛书上那些游移的纹路。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将帛书重新收好，茶钱压在碗底，起身没入渐浓的夜色。
巷子另一头隐约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交错街巷的迷宫深处。
夜风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擦着墙根打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某种窃窃私语。
林易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万宝阁的方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楼阁在夜色中宛如一艘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巨船，而方才那场拍卖，或许只是它抛出的第一只锚。
陈玉楼抬手捻了捻颊边两绺须尖，神色里透出几分了然。”看来这卷旧帛，里头藏着的门道，比面上瞧着深。
不止长沙城里那两家晓得，连林老板也心里有数……先前还特意向我打听过。
这回，倒是我陈某走了眼。”
他虽目不能视，多年阅历却还在，经手的古物不知凡几，鲜有看错的时候。
没承想，今日竟在这卷战国帛书上失了准头。
坐在侧旁的花灵眨了眨眼，凑近些低声问：“林大哥，你也要争？”
林易颔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争。
而且非要到手不可。”
少女眸子里漾开疑惑：“那帛书……究竟有什么特别？”
“里头夹着一张图。”
林易答得干脆，“一座战国时贵人墓穴的方位，全在上头。”
花灵轻轻“啊”
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
方才接连出价的一号与二号厢房，在百万高价报出后，都静了片刻。
旋即，一号厢内再度传出声音：“一百五十万。”
林易几乎无缝接上：“两百万。”
二号厢沉默数息，跟着提价：“两百五十万。”
“三百万。”
林易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报价声在拍卖场中来回碰撞，起初二十万起拍的旧帛，转眼间翻涨十五倍。
场中许多人已屏住呼吸，只觉耳畔嗡嗡作响——这等场面，莫说亲眼见，便是听也未曾听过。
角落里有谁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卖主若晓得，怕是要乐晕过去罢。”
竞价却未停歇。
一号厢内，身着西装的男子眉峰微蹙。
他原以为这间万宝阁里，无人能与他争夺此物，即便霍家那位老夫人亲至，他也有把握压下一头。
谁知半途杀出个陌生对手，且显然同样知晓帛书隐秘。
“五百。”
他冷声吐出数字。
满场骤然一寂。
五百。
单位自然是万。
先前还在低语的看客们，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十万身家在此等数目面前，忽然显得微不足道。
林易偏过头，朝陈玉楼所在的方向扬声道：“陈掌柜，既然谁也不肯松口——今日这天灯，便由我来点罢。”
话音落下，场中先是一静，随即嗡地腾起一片低哗。
点天灯。
这三字在拍卖行当里，意味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古老规矩，一旦点燃，便是昭示全场：此物我定要拿下，任谁加价，我都翻倍跟注。
陈玉楼闻言，枯瘦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终是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