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姓汉子忍不住插言:“您怕是认错人了吧?”
老者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嗓音干涩:“或许……真是老夫错了。”
可心里那面鼓却擂得更响。
这年轻人的声音,太像了。
像数十年前悬崖边那句“常胜山”
一样,像深夜酒肆里低笑的那把嗓子。
何止像——简直是从旧日时光里直接拓下来的。
还有那随口道出的“常胜山”
三字,几乎点破了他尘封的姓名。
难怪……难怪他事事了然。
原来如此。
这个结论在老者胸腔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更骇人的是随之浮出的画面:数十年风霜掠过,自己已鬓发苍苍,而眼前这人,眉眼竟与当年山道上擦肩而过的青年毫无二致。
可那胖子又说他们是总角之交……
究竟怎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念头强行按下。
若他真是“那位”
……
这趟地底之行,或许根本不必担忧。
那自己还慌什么?
竹杖敲击石面的脆响散在风里,陈瞎子摸索着坐下,脊背佝偻如枯枝。
林易将一张纸币递到他面前,纸角擦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底下那窟窿的来历,值这个数。”
陈瞎子鼻梁上的镜片映着天光,他仰起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夫这双眼睛是废了,可舌头还认得斤两。”
他伸手,指节触到纸币的纹理,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再摊开掌心时,那里已经空了。”但你这后生的气味……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下去,像在搅动一潭积年的浊水。”始皇东巡时,这洞中曾有丹炉吐雾。
后来避祸的豪杰,钻进去时一身布衣,爬出来便换了天地。”
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诸位这骨相里藏着的,可不是寻常路数。”
老胡在旁嗤了一声。
胖子咂咂嘴,别过脸去。
林易嘴角弯了弯,转向同伴:“听见了?卦象是活的,全看塞进去的是什么。”
陈瞎子忽然又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册子,边角被磨得发毛,纸页泛出腌菜般的黄褐色。”《宓图》。”
他拇指摩挲着封皮,语气里掺进一丝热切,“地脉走向、陵窍机关,都在这墨迹里趴着。
天下独一份。”
他抬起空洞的眼眶:“一千。
就当结个善缘。”
林易盯着他看了片刻。
暮色正从山脊线爬上来,给那张皱脸镀上一层黯淡的铜色。
他忽然笑了。
“书我要了。”
他说,“但你这个人,我更想要。”
陈瞎子僵住,竹杖停在半空。
“首都,我铺子里缺个看盘的。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一百,管饭管榻。”
四周响起压低的吸气声。
陈瞎子喉头又动了动,这次更慢。
他想起很多年前站在高台上,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动。
然后潮水退了,只剩下手里这根被磨得光滑的竹杖。
“当真?”
他问,声音有点哑。
“当真。”
陈瞎子慢慢挺直了背。
山风卷起他空荡的袖管,像两面破旗。
陈玉楼那三根枯瘦指头悬在半空时,老胡别开了脸,胖子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哼声。
墙角积着前夜雨水的潮气,混着旧木头发酵的味道,丝丝缕缕往人鼻腔里钻。
林易没看那几根手指,目光落在对方蒙着灰翳的眼窝上——那里头什么也映不出来,却又像能把什么都吞进去。
“三百。”
林易吐出这两个字时,柜台后头挂着的铜铃被穿堂风碰了一下,响声又薄又脆,“管吃管住。”
雪莉杨正用指尖捻着账本边缘,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停了半拍。
她抬眼看了看那瞎子,又垂下睫毛。
这老头身上那件褂子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却挺得板正,像棵被雷劈过却没倒的老树,枯枝上还挂着最后几片叶子。
她想起自己父亲书房里那些蒙尘的拓片,也是这般——落魄了,骨子里那点东西却还在。
胖子憋不住话:“您可真敢开口。”
他声音压得低,字却咬得重,“街口拉板车的壮劳力,脊梁骨弯成弓,一个月也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