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当的规矩便是如此:人多口杂,易惊了那怀揣旧物、心头惴惴的卖家。
关于龙岭深处的那些传闻,林易并非一无所知。
他甚至见过旁人演绎的片段光影。
只是那光影中的曲折,与纸页间记载的 ,似乎总有几处对不上榫卯。
如今真要亲身踏入那片迷窟,一丝混杂着凛然的期待,悄然攀上他的脊骨。
不多时,胡八一下了楼,独自回到桌边。
王凯旋立刻凑近,压低嗓子问有没有瞧见真东西。
胡八一便将方才从那李春来口中掏出的话,一五一十地摊开。
李春来自黄土塬上来。
那地方,十年里倒有九年盼不来一滴雨。
今年旱得尤其厉害,天穹像块烧红的铁板,不见半丝云絮。
村里人求遍了神佛,用尽了法子,最后只得去寻那歪门邪道。
一个会掐算的瞎子断言,是旱魃作祟,非得除了这怪物,老天爷才肯落泪。
旱魃这东西,古早的模样并非尸变,而是专司干旱的精怪。
《云汉》诗里写它“如惔如焚”,字字都透着焦渴。
到了宋时,才渐渐传出它或是僵尸所化的流言。
及至前朝,笔记小说里描绘它“猱形披发,独脚而行”,又说擒住烧化,便能唤来甘霖。
更有说法,尸首先成旱魃,再变下去,便是更凶的“犼”。
依着那打旱魃求雨的古法,须“取死人骨埋之”。
于是,村长领着几条汉子,掘开了一座孤坟。
李春来便是其中一员。
棺木沉重,封得死紧。
众人费尽气力才撬开一道缝。
里头躺着一具女尸,周身堆着些蒙尘的物件,幽幽地反着光。
几个汉子都看得怔住了。
就在这时,女尸手边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窜——一个形容难辨的活物闪电般弹射出来,在人群腿脚间乱钻,激起一片惊恐的呼喝与躲闪。
火把凑上去,尖头农具捅过去,竟都奈何它不得。
最后还是那个叫马大胆的村民,猛扑上去,用一柄铁叉将它死死钉在了棺木上。
众人这才围上来,咬着牙,将浑身的气力都泄在鞭棍上,直至那东西彻底不再动弹。
本以为 已定,夜空中却骤然撕开一道惨白的电光,闷雷滚过天际——雨,竟真要来了。
村长盯着棺内,脸色铁青。
那女尸腹部隆起,显然怀着身孕。
这怪物是她埋入土中所生,正是最凶险的“子母凶”。
留不得。
村长当即下令,连棺带尸,一并烧化,谁也不许碰里面的东西。
李春来素来胆小听话,众人散去后,他独自留下,战战兢兢地想点起火。
不料马大胆去而复返,还带着几个同伙。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棺内财物搜刮一空,末了,马大胆扯下女尸脚上一只绣花鞋,随手扔到李春来怀里。
这鞋一接,便是同谋了。
马大胆那伙人没活过几天。
他们想私吞棺里的东西,结果全死在了雷火里。
李春来揣着那只鞋进了京城,指望能换笔钱。
林易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早看明白了。
他转向旁边摇扇子的人:“金爷,劳您移步,帮着瞧瞧。”
大金牙眯眼笑:“林爷客气,我也开开眼。”
二楼隔间里,李春来挨个打量面前四个人。
他目光在大金牙脸上停了停,转向老胡:“胡老板……这位真是行家?”
老胡背挺得笔直。
边上的胖子接话:“那可不!金爷在这圈里是钻透了土的虫儿!”
李春来又望望林易:“那……这位呢?”
胖子清了清嗓子:“林爷?这整座楼都是他的。
你说呢?”
话里的意思李春来听懂了——这位爷不差钱。
胖子催他:“别愣着,东西不拿出来怎么瞧?”
李春来慌忙从怀里摸出布包,取出那只鞋递过去。
鞋面竟像新的一样,几百年了,颜色还艳得扎眼。
大金牙捏着鞋尖看了两眼,转头问林易:“林爷,您说怎么谈?”
林易耸耸肩:“照本主的规矩来呗。”
李春来一愣:“……笨猪?谁?”
老胡立刻解释:“您是物主,就是本主。”
李春来紫红的脸一下黑了。
他憋着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