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观刈麦》?都给我哭!
   此言一出,裴桓眼前一亮:“如此甚好!”

    众人也纷纷附和。

    杜永朝身旁看了一眼。

    杜琅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厅中一张专门设置的书案后,撩袍坐下。

    他拿起笔,朗声道:“今日诸君所作诗词,全部都会被记录在册。”

    众人恍然。

    果然是要集结成诗集,连专门记录的人都准备好了。

    众人纷纷看向杜永,目光中满是期待:“请九郎君作诗!”

    杜永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厅中。

    细雨依旧在廊外飘洒,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中,沉默了片刻。

    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杜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抑扬顿挫,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朗悠远。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

    “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诗声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雨声细密,落在廊檐上、石阶上、院中的老梅枝头,沙沙作响。

    这首诗,不像九郎君此前所作的那般才华横溢、气吞山河。

    它很简单,简单到每个字都直白如话。

    简单到即便是没怎么读过书的贩夫走卒,也能轻易听明白其中意思。

    可就是这种“简单”与“直白”,却蕴藏着一种更令人震撼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才气逼人的压迫感,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切的悲悯与愧疚。

    九郎君竟然如此心怀天下吗?

    他明明已经为灾民做了那么多,募捐了数十万贯的钱粮,千里押运,甚至不惜得罪齐王。

    可他依然在愧疚。

    愧疚自己锦衣玉食,愧疚自己没有亲自耕种过。

    这份仁心,简直......简直是直追往圣先贤!

    寂静之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杜永循声望去。

    韦珣正用袖子擦眼角。

    不是,你哭什么?

    你京兆韦氏西眷房的嫡长孙,绫罗绸缎裹大的,你见过麦子长什么样吗?

    还没等他腹诽完,另一侧也传来了低低的呜咽。

    是裴桓。

    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一副想说什么却又哽咽著说不出来的样子。

    裴桓猛地站起身来,朝杜永深深一揖:“在下听九郎君的诗,再想到受灾的山东百姓,简直简直心如刀割!”

    他抹了一把眼泪:“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九郎君的德行,吾不能及也!”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站了起来,同样眼眶通红:“吾不能及也!”

    “吾亦不能及也!”

    “九郎君此诗,足以传世!足以让天下士人汗颜!”

    “”

    一时间,席间此起彼伏的“吾不能及也”连成一片,哭得稀里哗啦。

    杜永站在原地,看着这幅景象,脸上凝重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事似乎也不稀奇。

    名士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性情中人”。

    该哭就哭,该笑就笑。

    哭得越投入,越显得自己真性情。

    况且,这么多人看着,九郎君都愧疚成这样了,你不哭两声,岂不是显得自己麻木不仁?

    杜永心中无奈,没有多说什么,来到杜琅面前,从他手中接过笔,在已经誊录好的诗稿末尾,端端正正地落下一个款:“京兆杜永。”

    写完后,他直起身,也不管众人是否还在哭,继续道:“诗会才刚刚开始。我已抛砖引玉,接下来,便看诸君的才情了。谁能第二个来?”

    话音刚落,裴桓便站起身来,袖子还在擦眼泪,声音却已恢复了方才那股子踊跃争先的劲头:“下一个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