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胖子在商贾之事上确实极有天赋。
那些琐碎繁杂的采买、议价、调度、造册,到了他手里便如臂使指,井井有条。
不过七八日光景,第一批物资便已筹措齐备,粮食、布帛、药材,折合二十万贯,堆满了崇德坊外临时租下的几座仓廒。
时间一晃,便进了十月。
初冬的长安,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
杜永站在仓廒门外,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搬上牛车,看着车夫们呵着白气、搓着手,在晨曦中忙碌,心中头一次对这场赈济有了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这些日子,长安城里已陆续出现了从东边逃难来的流民。
杜永曾亲自去城外看过一趟。
那景象,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如今,这些流民中,已有不少人聚到附近。
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蹲著,眼巴巴地望着那一车车粮食被装好、摞高、捆扎结实。
他们知道这几日长安城里的商贾们都在忙这件事,知道有个姓杜的郎君奉了诏令,要把这成百上千车的粮食送到他们的家乡去。
所以他们来看,来看一眼。
十月初三,宜出行。
车队集结在城东的官道旁。
二十万贯的物资,光牛车便动用了近百辆,排成长长的一列,蜿蜒在初冬萧瑟的原野上,一眼望不到头。
车夫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吆喝声、鞭响、牛马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唐杰忙前忙后,脸上汗涔涔的,眼中却带着几分亢奋的光。
他做了一辈子买卖,经手的货物不计其数,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风光。
这不是买卖。
这是义举。
他的名字,将随着这支车队一起,被刻在那块即将立在白马县的石碑上。
他将不再是那个卑贱的商贾唐杰,而是义商唐杰。
想到这里,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胖子,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韦匡站在车队最前方,正在检查自己的行囊。
他腰间悬著一柄横刀,身旁的马上还挂著一杆长槊。
他本就臂力惊人,又肯下苦功,如今虽不敢说能以一当十,但寻常毛贼,早已近不了他的身。
就在车队即将出发之际,官道两侧,渐渐聚拢了许多人。
最先认出来的是一些熟悉的面孔。
吕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韩绰和那日在朱雀门外伏阙上书的数十名士人。
他们都褪去了那日的慷慨激昂,面色平静,眼中却含着同样的感激。
吕佑快步走上前,叉手深深一拜:“九郎君。”
杜永连忙回礼:“吕兄快莫如此。
吕佑直起身:“九郎君以一人之力,做成了一件庙堂都做不成的事。吕某这便代表家乡父老,谢过九郎君了。”
说罢,他又深深一揖。
他身后那数十名士人,也齐齐叉手躬身。
杜永忙将他扶起,道:“这钱粮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过是出了个面罢了,当不得如此大礼。”
吕佑摇头道:“募捐之始,便是九郎君在曲江池畔一呼百应。后来庙堂要插手,也是你不惜得罪齐王力保不失。押运赈济,更是你一手筹措。若没有九郎君,这数十万贯钱粮,此刻恐怕还在齐王府的库房里。”
他身后,不知是谁忽然高声道:“九郎君,您的恩德,山东百姓无人敢忘!”
这一声喊,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头。
官道两侧,陆陆续续聚拢了数百名流民。
“九郎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身后的数百人,陆陆续续跪倒一片。
“九郎君!”
“九郎君!”
“九郎君!”
“”
只有这三个字,混杂着哽咽声,在初冬的寒风中此起彼伏。
杜永心中翻涌,连忙吩咐将众人扶起来。
他做这件事,其实就是因为吕佑的恳求,以及对那些灾民的同情。
能顺手积攒些名望,对他在长安城立足也大有益处。
两全其美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可是在更多人眼中,显然不是这样。
九郎君锦衣玉食,更无须为这种事奔走,劳心劳神。
但他还是做了。
他不仅做了,还为此谢绝了朝廷的征辟。
世间岂有这样的名士?
这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