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贯的钱粮,不可能救活所有灾民。
但至少,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这便值得。
崔府的账册理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哪些人捐了多少钱粮,折合多少贯,都记得明明白白。
杜永带着韦匡和刘盛,又在崔府管事的协助下,将钱粮一一清点造册,然后便开始了真正的大动作。
长安城的商贾们,这些日子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雷厉风行。
杜九郎的帖子,如雪片般飞向了那些排得上号的大商贾手中。
消息传出去,整个长安城都震动了。
杜九郎要见商贾!
杜九郎是什么人?
那是名满天下的士人,崔公的弟子,卢公的忘年交,这样的人物,平日里高来高去,商贾们便是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如今他要见商贾,而且还是为了赈灾之事,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不到半日,杜永包下的一座酒肆里,便已挤满了人。
杜永也没有摆什么名士的架子,亲自出面接待。
他将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商贾们负责供货,按市价结算,粮食、布帛、药材,有什么卖什么。
货备齐之后,由商贾们负责运送,运费另计。
商贾们听罢,都没有什么异议。
杜永开的价很公道,不会让他们亏本,事情办好了,还能结交这位杜九郎,怎么算都不亏。
于是,短短数日之内,一车一车的粮食、布帛、药材便开始汇集。
就在这边忙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悄然找上了门。
此人姓唐名杰,在长安商贾圈子里,也算是一个颇有名号的人物。
他通过各种门路,找到了韦匡,见面的第一句话便石破天惊:“韦管事,在下愿捐献所有家产,襄助九郎君成此义举。”
“全部家产?”韦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做什么的?”
唐杰连忙道:“在下什么生意都做,布匹、粮食、酒、珠宝,都有涉猎。家产不多,拢共七八万贯,愿尽数捐出。”
韦匡暗暗咂舌,但到底是在大理寺当过差的人,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大的手笔,背后必定有什么隐情。
他不敢擅作主张,让唐杰在门房等著,自己则去向郎君禀报。
杜永得知后,也是颇为意外:“全部家产?他人在哪里?”
“就在门房等著。”韦匡低声道。
杜永沉吟片刻:“带来见我。”
韦匡领命而去,很快就将那人带了过来。
“小人唐杰,拜见九郎君!”唐杰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杜永被他这阵仗弄得一愣,随即抬手虚扶了一把:“起来说话。”
唐杰这才站起身来。
这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脸上油光光的,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商人。
但他的眼眶微微发黑,眼中布满了血丝,嘴唇也有些干裂,显然这几日过得并不好。
“你要捐献全部家产?”杜永开门见山地问道。
唐杰躬身道:“正是!小人仰慕九郎君久矣!自《正气歌》问世,小人心向往之,只恨无缘得见。如今九郎君奉诏赈灾,为百万黎庶奔走,此等义举,古今罕有!小人虽出身卑贱,却也知晓忠义二字。愿倾尽所有,为九郎君的义举略尽绵薄之力,只求九郎君不弃,收小人在门下做个奴客!”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倒还真有几分感人。
杜永却没有回应,目光在唐杰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商人卑贱,这是这个时代的铁律。
但这并不意味着商人就活不下去。
事实上,长安城的大商巨贾,个个活得滋润无比,因为他们个个都有靠山。
或是投靠某个高门大户,或是攀附某位朝中权贵,每年孝敬一大笔钱,换来一顶保护伞。
有了这顶伞,生意才能做得安稳,官府才不会来找麻烦。
这唐杰能做到七八万贯的身家,不可能没有靠山。
他来找自己,开口就要捐献全部家产,这不合常理。
杜永眼神凌厉:“你有事求我?”
唐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小人纯粹是仰慕九郎君,绝无......”
话还没说完,韦匡已经一脚踹在他后膝弯上。
唐杰猝不及防,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郎君面前,还敢耍滑?”韦匡厉声喝道。
唐杰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喊痛,只是连连磕头:“九郎君慧眼如炬!九郎君慧眼如炬!小人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杜永看着这一幕,心中倒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