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鸡鸣,尖利而短促,像是刀刃划过寂静。
不能再等了。
他翻身坐起,披上衣衫,推门而出。
院中寒气逼人,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几个同样早起的士人已聚在廊下,正低声说著什么,见他出来,纷纷起身行礼。
“吕兄。”
“如何?”
“吕兄,今日能成行否?”
“”
吕佑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他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捧起一掬泼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水顺着脸颊淌下,激得他浑身一颤,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都准备好了?”他直起身,问道。
一个年轻士人上前一步:“准备好了。名册、联名书、请愿书,都已誊抄妥当。”
吕佑点点头,大步往外走去。
身后,士人们纷纷跟上。
人比预想的要多。
除了他从郓州一路串联来的二十余名士人外,还有许多陌生面孔。
“吕兄。”一个中年文士走上前来,叉手道,“在下相州韩绰,昨日方至长安。听闻吕兄今日举事,特来相助。”
吕佑连忙回礼:“韩兄高义,吕某感激不尽。”
韩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什么高义?相州决堤,韩氏宗族数百口人,田产住屋尽毁。我若不站出来,还有谁肯站出来?”
吕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越来越亮。
聚集在一起的士人已超过五十人。
时有巡街的甲士路过盘问,但见他们是士人,便不再理会。
吕佑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的士人们紧随其后。
两仪殿。
宇文煜盘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凝。
殿中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两名紫袍大臣。
左边一人,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眉宇间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之气,正是兵部尚书李彦。
右边一人,白发苍苍,身形魁梧,即便跪坐于锦垫之上,依旧如渊渟岳峙,气势迫人,正是赵国公岑昭武。
“南陈那边,近来动作频频。”李彦率先开口,“据边镇急报,陈军在淮水北岸增兵两万,又在上游造船,似有渡河之意。此外,南阳、襄阳一线,亦有陈军游骑出没,骚扰边民,劫掠粮草。
宇文煜眉头微皱:“陈国新帝登基,不思稳固朝局,反倒急着对外用兵?”
李彦沉吟片刻,道:“依臣之见,这正是为了稳固朝局。陈国新帝以庶夺嫡,得位不正,朝中多有不服者。他对外用兵,一则可以转移朝臣视线,二则可以借战事之机收拢兵权、清除异己,三则若能侥幸得胜,便可借军功坐稳皇位。即便不胜,只要不伤筋动骨,于他而言,也是利大于弊。”
“李尚书所言极是。”岑昭武接话道,“陈军虽然增兵,但多为新募之卒,甲胄不齐,训练不精。边镇守将传来的军报也说了,陈军游骑虽频繁骚扰,却从不与边军正面交锋,一触即走。由此可见,陈国此番举动,重在造势,而非实战。”
宇文煜微微颔首,面色稍霁:“如此说来,倒不必过于忧心?”
“陛下,不可不防。”岑昭武神色郑重,“陈国虽无大举北伐之力,但若边镇守备松懈,难保不会让其有机可乘。臣以为,当增调一军,驻守淮北要冲,以防万一。”
李彦也点头道:“不错,南陈此番动作,虽是小打小闹,却打破了南北之间多年来的默契。若朝廷毫无反应,反倒显得心虚。臣建议,可调一万人,进驻寿州,与淮北边军互为犄角。如此一来,既不会太过劳师动众,又能让南陈知难而退。”
宇文煜沉思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
宇文煜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内侍抬起头:“陛下,朱雀门外,有数十名士人伏阙上书,还有数百百姓跟随,声势浩大,恳请陛下恳请陛下赈济山东灾民!”
“什么?”宇文煜猛地站起身来。
殿中气氛陡然凝重。
李彦与岑昭武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微妙。
这种事一个月前刚发生过,便是杜永伏阙上书替太子求情,没想到又发生了。
这次是为了赈灾?
岑昭武率先开口:“陛下,此风不可长。士人伏阙,本就是恃众要挟,目无君上。臣以为,当立即派遣军士驱散,将为首之人下狱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