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索性把话说开:“单说士族,不管有没有能力,会不会做事,只要出身高门、有名望,就能居高位、享荣华富贵。而真正有才能的人,因为门第不高,便永无出头之日。久而久之,人心思乱,天下自然越来越崩坏。”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砺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他看着杜永,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这论调,倒是和太子如出一辙。难道你也以为,这一切都是士族的错?”
难道不是吗?杜永心中吐槽,却不敢说出口。
他自己现在就是士族的一份子,总不能把士族骂得一文不值。
况且,崔砺出身清河崔氏,是五姓七望之首,是这天下最顶尖的士族。
当着他的面骂士族,那不是照着脸打吗?
杜永沉吟片刻,才道:“是风气的错。”
“风气?”崔砺眉梢微动。
“不错。”杜永点点头,“士族之中,也并非全是只顾私利之人。可这样的人却是少数,为何?因为整个世道的风气坏了。人人都在追逐名利,人人都在攀附权贵,人人都在钻营取巧。在这样的风气之下,即便有人想做实事,也举步维艰。”
崔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猛地想到什么,反应了过来。
从入狱时不屈,到作《正气歌》明志;从为灾民请命奔走,到曲江池畔募捐钱粮;从搬出杜府闭门谢客,到今日这番侃侃而谈这一切,一件件一桩桩,忽然在他脑海中串联了起来。
“所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崔砺缓缓开口,“是在践行你自己的道?是在做实事?你想扭转这个风气?”
杜永一愣,有些茫然无措。
怎么突然就扯到自己身上了?
没等他回应,崔砺的心绪已如潮水般跌宕起伏。
是了,一定是这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钻研经学数十余载,自以为心怀天下,可到头来不过是皓首穷经、闭门造车,用“钻研学问”四个字来掩饰怯懦和逃避罢了。
难怪自己看不懂《正气歌》!
杜永被崔砺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
其实,他压根没想那么多。
什么践行大道,什么扭转风气,什么心怀天下他哪有那么大的志向?
他此前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具体原因的。
谁会主动去扛什么天下兴亡的重担?
他只想自由自在、问心无愧地过安生日子罢了。
可这些话,偏偏说不出口。
而这沉默,落在崔砺眼中,便成了默认。
崔砺忽然哈哈大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志向!”
他抚掌叹道:“为师本以为,你只是天资聪颖、才华过人,却不想还是小看了你!你这心中丘壑,便是为师,也自愧不如啊!”
杜永连忙道:“老师谬赞了,弟子不过是”
“不必谦虚!”崔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说得对,不是大道理谈论得不够,而是真正愿意去改变的人太少。”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卷竹简,忽然伸手一拂,将案上那些写满批注的稿纸扫到一旁。
“空谈无用啊。”他转过身,看着杜永,眼中闪著前所未有的清明,“道理从未改变,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总想着找出什么新的义理、新的奥义,却忘了,圣贤之言,是用来做的,不是用来说的。”
杜永张了张嘴,彻底无话可说。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见崔砺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连忙岔开话题:“老师,那日募集的钱,可都换成了粮食、衣物,送往灾区了?”
崔砺回过神来,捋须笑道:“你倒是上心此事自有安排。募集的数目太大,折算下来至少有五十万贯,要换成粮食、布帛、药材,再调集车马人手运送,桩桩件件都需好生谋划,急不得。”
杜永点了点头。
五十万贯,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光是将这些钱换成实物,便要费不少周折。
更何况还要运送到受灾之地,沿途的关卡、道路、民夫,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其实,消息传出去后,那些没能与会的士人,也或多或少都想来沾沾光。
这几日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家送了钱粮过来,数目也不容小觑。
崔砺又道:“我已经吩咐下去,等赈济之事告一段落,便在受灾最重的滑州白马县立一块碑,将此次参与募捐的士族名录尽数刻上去。一来,彰显诸公仁德;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