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显一脚踹翻了案几。
酒盏、果碟哗啦啦散落一地。
几个侍立在侧的婢女吓得齐齐跪倒,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苏选站在一旁,垂首肃立,面色青白。
“竖子!狂徒!”宇文显胸膛剧烈起伏,“竟敢如此羞辱本王!”
他猛地转身,厉声道:“来人!去请刑部尚书褚元圭!立刻!马上!”
苏选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殿下,请褚尚书来所为何事?”
宇文显冷笑:“杜永今日在曲江池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诽谤朝廷、诋毁圣人,这难道不是大罪?本王要让褚元圭立刻拟罪,将这狂徒下狱!”
苏选听得头皮发麻,连忙劝阻道:“殿下,万万不可!”
宇文显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苏选硬著头皮道:“殿下,那杜永所言虽有不妥之处,却并无一字触犯律法。若以此治他的罪,只怕只怕难以服众。”
他见宇文显脸色愈发难看,连忙又补充道:“况且,今日曲江池畔,十几位名士都是亲眼见证。若殿下此时对杜永下手,这些人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殿下心胸狭隘、容不得直言。到那时,殿下的名望,可就”
宇文显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没有发作。
他当然知道苏选说得对。
今日集会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寻常庶民,而是大周最顶尖的士族代表。
若真把他们惹急了,便是圣人出面,也未必能善了。
可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宇文显咬牙切齿:“那就召叔孙雄来!”
苏选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叔孙雄,鲜卑人,金吾卫左郎将,是齐王的心腹之一。
此人性情暴烈殿下这个时候要召他,难不成是动了杀心?
苏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要伏杀杜永吗?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宇文显冷冷看着他:“有何不可?”
苏选急声道:“殿下,那杜永如今名满长安,士林之中人人称颂。若他忽然横死,定然是滔天巨浪,所有人都会怀疑到殿下头上!届时太子那边必定借题发挥,殿下拉拢的那些士族,只怕也会心生疑虑、纷纷退缩!为了一个杜永,殿下便要自毁长城吗?”
宇文显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缓缓坐回胡床:“苏选。”
苏选心头一凛:“臣在。”
“当初是你,让本王去曲江池畔。”宇文显怒道,“结果呢?本王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苏选额头冷汗涔涔:“臣有罪!臣思虑不周,致使殿下蒙受奇耻大辱!臣万死难辞其咎!”
“主辱臣死。”宇文显一字一顿,“你若今日不想个办法除掉杜永,便以死谢罪吧。”
苏选浑身一颤,跪在地上,脑中飞速转动。
他知道,若自己再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只怕今日真的难以善终了。
想了许久,苏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殿下,臣有一计。”
宇文显没好气道:“讲。”
苏选犹豫道:“殿下可以举荐杜永为官。”
宇文显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混账!本王不杀他已是恩典,你竟还要本王举荐他为官?到底是何居心?!”
苏选连忙道:“殿下息怒!请听臣细细道来!”
他膝行几步,凑近了些:“殿下,杜永如今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是他的名望。他闭门谢客,不参与政争,士林中人都说他是淡泊名利的真名士。可若他入仕了呢?”
宇文显眉头微皱。
苏选继续道:“只要他踏入官场,便有的是手段对付他。今日一个差事办砸了,明日一个奏疏出了纰漏,后日得罪了哪位上官桩桩件件,都能让他疲于奔命。到那时,他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维持什么名士风度?身败名裂,不过是迟早的事。”
宇文显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官场上整人的手段确实多
苏选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殿下举荐他,一来,可以彰显殿下宽宏大量、爱才惜才的胸襟,洗刷今日曲江池畔的负面声名。二来,他杜永受了殿下的举荐,若再对殿下不敬,便是不知感恩、忘恩负义,士林中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三来殿下难道忘了,杜永与杜仲平之间的仇怨?他若入仕,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那些与杜仲平有瓜葛的人。殿下只需坐山观虎斗,何乐而不为?”
宇文显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苏选心中一松:“殿下英明。”
宇文显靠在凭几上,问道:“那依你之见,举荐他做什么官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