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诗中处处是“冰塞川”“雪满山”,处处是“行路难”“多歧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又是京兆杜氏的子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愁事?
然而,杜永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缓缓开口:“诸公方才都在谈论河水决堤、灾民流离之事,言语间满是惋惜忧虑。在下斗胆一问,诸公可曾想过,那些灾民,此刻正在想什么?”
席间安静下来。
杜永的声音不疾不徐:“他们在想,今夜该宿于何处,明日该以何为食。他们在想,怀中幼子已两日不曾进食,是否能熬过这个冬天。他们在想,朝廷何时会派人来救他们,贵人们何时会发发善心。”
他语气渐重:“诸公坐于曲江池畔,饮的是金樽清酒,食的是玉盘珍羞。一曲新诗吟罢,满座喝彩。可那些灾民呢?他们连一口稀粥都喝不上。”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在场名士们面色都有些讪讪。
杜永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在下出身高门,虽非嫡长,却也锦衣玉食,从未受过饥寒之苦。从前不知民间疾苦为何物,直到近日,有人从受灾之地而来,向我讲述了那里的惨状。”
他没有提吕佑的名字,只是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一一道来:“在下听闻此事,夜不能寐。我虽只是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却也读过圣贤书,知晓道理。故而今日斗胆,恳请诸公”
他叉手环揖,郑重道:“为灾民募捐钱粮,助他们度过这个寒冬。”
话音落下,满座寂然。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场风雅的曲水流觞,竟会出这样的岔子。
就在这时,一个阴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杜永,你好大的胆子!”宇文显终于逮到机会,霍然起身,“赈济灾民乃是朝廷的事,自有户部统筹、有司调度。你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凭什么在此越俎代庖?你眼里还有没有庙堂?还有没有圣人?”
这话说得极重。
在场众人神色都是一变。
崔砺、卢焕心中暗暗叫苦。
他们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杜永却有所准备,知道齐王会捣乱。
他面不改色,转过身来,直视宇文显:“殿下说,赈济灾民是庙堂的事。那敢问殿下,庙堂赈济,何时能到?”
宇文显一滞。
杜永继续追问:“从河水决堤至今,已有数月之久。赈济在何处?钱粮在何处?灾民们望眼欲穿,殿下口口声声说这是庙堂的事,不让别人插手,那庙堂到底做了没有?”
“你!”宇文显勃然大怒,指著杜永,“大胆狂徒!竟敢诽谤朝廷、诋毁圣人!”
“不敢诽谤朝廷。”杜永的声音依旧平静,“在下只是陈述事实,灾民等不起。朝廷若有力赈济,早已赈济;既然朝廷无力,那便由我等士人出一份力。这有何不可?有何僭越?”
他上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连百姓的生死都不顾,这社稷还有何用?这君父还有何颜面?殿下身为皇子,不思为民请命,反倒在此阻挠我等为灾民募捐,敢问殿下,您眼里,可还有这些大周的子民?”
这番言辞太过犀利、大胆,满座名士无不骇然变色。
宇文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没想到这个白身士人,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毫不留情地驳斥自己。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杜永!你不过是个庶出的白身,仗着写了两首歪诗,便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本王乃当朝皇子,你见本王,当行跪拜之礼!来人”
“殿下!”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他。
娄月从席间站起,神色淡淡:“殿下要做什么?要在这名士雅集之上,当着诸公的面,治杜九郎的罪吗?”
宇文显冷冷看向她:“娄月,此事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娄月不紧不慢道,“杜九郎是应崔公、卢公之邀来赴雅集的宾客,殿下数次无故责难,这难道不是失礼?杜九郎为民请命,乃是出于仁心,殿下却横加阻挠,这难道不是失德?同为皇室中人,我不忍见殿下犯错,故而劝谏。”
宇文显脸色涨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娄月是长公主之女,圣人的亲外甥女,身份尊贵。
他虽贵为亲王,却也不敢当众与她翻脸。
更何况,她说的话,句句在理,无可辩驳。
满座名士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无人出声。
宇文显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没有人帮他圆场。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来此,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