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仍在水面上袅袅飘荡,久久不散。
崔诚从席间起身,走到渠水上游,亲手将第一只酒觞轻轻放入水中。
“诸位,”他朗声道,“曲水流觞,自当以诗文佐酒。今日觞至何人面前,便请即兴吟咏。若不成,便饮尽此盏,权当助兴。”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一阵笑声。
杜永端坐末席,仔细观察。
律诗在这个时代尚未定型,四声八病的规矩虽有,却并不严苛,加之今日在座的不全是诗人,还有几位是经学家、书法家,主办方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对主题格律没有任何限制,全凭各人自由发挥。
只要不抄反诗,应当都能糊弄过去。
酒觞顺着蜿蜒的渠水缓缓漂下,在秋风的推波助澜中时快时慢,偶尔打个旋儿,便让人心头一紧。
众人一边注视著觞的轨迹,一边谈论著天下大事。
“听说此次河水决堤,滑州白马县最为惨烈,整座县城都被淹了大半。”
“眼看便要入冬,灾民衣不蔽体,如何熬得过去?”
“庙堂应当尽快处置才是。”
“”
杜永侧耳细听,心中微动。
这些名士虽然锦衣玉食,却并非对民间疾苦漠不关心,谈起灾民时,语气中满是真切的惋惜与忧虑。
这让他对募捐之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正思忖间,酒觞已悠悠漂至一位中年文士面前停住不动了。
众人齐声起哄:“郑兄!郑兄!”
那文士出自荥阳郑氏,生得清瘦儒雅,据说年轻时便有诗名闻于世,只是近些年少有新作。
他见酒觞停在面前,先是一愣,随即面露苦笑,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这些年早已才思枯竭,哪里还作得出诗来?”
众人哪里肯依。
卢焕率先开始数数:“一,二,三”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郑姓文士急得直搓手,眉头紧皱,嘴唇翕动,似在拼命搜肠刮肚。
数到第十声时,他终于长叹一声,端起酒觞一饮而尽,摇头苦笑道:“献丑了,献丑了。”
众人大笑,气氛愈发活络起来。
崔砺找补道:“郑兄这些年只顾钻研经学,把诗赋都还给古人了。”
郑姓文士也不恼,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杜永在一旁看着,见众人并未因他作不出诗便有所苛责,反而当成一件趣事来调笑,心中愈发放松了几分。
大不了就喝一杯酒。
身旁,杜琅却紧张得连坐都坐不安稳,口中喃喃道:“九郎兄,我若能在此作一首诗,岂不就一举扬名了?”
杜永瞥了他一眼:“那你快作。”
杜琅急得额头冒汗:“情急之下,一个字都想不出来早知道,我就提前写一首带过来了!”
杜永无语。
忽然,席间又是一阵哄闹。
原来酒觞又停了,正停在卢焕面前。
众人立刻来了精神,数数之声此起彼伏。
卢焕是当世公认的诗文大家,与崔砺齐名,素有“崔卢”之称,若论作诗,满座之中当属他才知最为敏捷。
卢焕微微一笑,甚至没有多看那酒觞一眼,目光落在远处池面上,略一沉吟,便开口吟道:“秋水映天寒,群贤聚曲江。诗成惊四座,何必羡潇湘。”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赞叹。
“不愧是卢公!”
“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何必羡潇湘’,此句最佳!正合今日之盛!”
“”
崔砺抚掌笑道:“卢兄这一句,可算是把我们的心思都说出来了。南人总以为北人不通诗赋风流,今日倒要让他们看看。”
卢焕谦逊地摆了摆手:“即兴之作,不过应景而已,当不得诸位如此盛赞。”
话虽如此,眉眼间的自得之色却是藏不住的。
气氛愈发融洽,众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
接下来,酒觞又先后停在了三人面前。
一人饮酒,二人作诗。
那两首诗虽不及卢焕的洒脱俊逸,却也各有可观之处,都赢得了满堂喝彩。
眼看着酒觞顺着水流离自己越来越近,杜永开始飞速盘算,该抄哪一首,才能将话题引向募捐呢?
正想着,酒觞悠悠漂到面前,却并未停留,径直往下游去了。
杜永既有些许失望,又有些许庆幸。
杜琅在一旁小声道:“九郎兄,方才吓死我了。”
杜永没有理他。
此时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