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族之所以能成为大族,就是因为人口众多。
虽说受灾最惨重的是普通百姓,但这些地方豪族肯定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田产被淹,佃户逃亡,族人流离失所,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吕佑此番进京,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灾民,更是为了整个东平吕氏的存续。
他低声道:“庶人何辜。”
杜琅抬起头,看着他。
杜永又想了想,缓缓开口:“其实,这件事也并非无解。只要圣人肯拿出内帑的钱来,至少能让百姓撑过这个冬天”
杜琅冷笑:“说不定在圣人眼里,那些灾民的性命,还不如一座宫殿重要。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九郎兄比我明白这个道理!”
杜永没有接话。
过了许久,杜琅站起身来:“九郎兄,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雅集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别急着拒绝。”
“好。”杜永点点头,起身相送。
长安城东,灞桥。
秋风萧瑟,吹得岸边的柳树枝条乱舞。
这个时节,柳叶已经枯黄,大片大片地飘落下来,铺满了桥面和水面,看上去一片萧索。
一队车马缓缓驶过灞桥,往东而去。
车帘掀开一角,杜仲平探出头来,回望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
那座巍峨的城郭,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伏卧在天地之间。
他在长安生活了四十多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杜岩骑着马,并行在车旁。
他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
这些日子,他眼睁睁看着父亲从大理寺卿变成停职待参,又从停职待参变成贬官。
御史台的弹劾如雪片般飞来,一桩桩一件件,虽没有直接坐实“诬陷太子”的罪名,却也足够让父亲身败名裂。
皇帝终究还是念在杜氏的面子上,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将父亲贬为施州司马。
施州。
那是在巴山蜀水之间,瘴疠横行之地,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
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杜仲平看着儿子,嘱咐道:“我走之后,你在家中须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
杜岩叉手应道:“唯。”
杜仲平又说:“还有,你要和九郎多往来。
“九郎?”杜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杜仲平继续平静地说:“为父虽然与他视同水火,但我是我,你是你,明白吗?九郎如今是杜氏最炙手可热之人,前途不可限量。你与他交好,只有好处。”
杜岩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对这个父亲,感到五味杂陈。
一方面,那是他的亲生父亲,血脉相连,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断。
另一方面,父亲对九郎做的事,确实太过分了。
诬陷、逼迫,甚至要杀人灭口。
这是人做的事吗?
杜岩平日虽骄傲,也有些看不起族中纨绔,但毕竟还没有坏到骨子里,良知尚存。
这些日子,他每每想起那日在宴席上对九郎的冷嘲热讽,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如今想来,实在是不该。
他郑重道:“阿爷放心,我会的。九郎那里我会想办法弥补。”
杜仲平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杜岩看着马车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离去。
灞桥两侧的柳枝在风中摇摆,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挽留。
杜岩忽然想起南人江淹的一篇赋来。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
他叹了口气,转身策马往回走。
身后,秋风依旧萧瑟。
灞桥依旧默默伫立,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离合悲欢。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吕宅门前停下。
刘盛跳下车辕,上前叩门。
开门的依旧是上次那个老仆,见到杜永,连忙行礼,将人迎了进去。
吕佑满脸喜色,行礼道:“九郎君!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杜永叉手回礼:“吕兄,叨扰了。”
吕佑将他引到正厅落座:“这几日在下一直在等九郎君的消息,生怕出了什么变故。赈灾之事可有消息了?“
杜永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如实相告:“我问过家父。此事并非庙堂放任不管,而是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