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砺抬眸:“何人?”
卢焕看了看书案上那篇《正气歌》。
崔砺一惊:“杜九郎?”
“不错。”卢焕点头,“就是他。”
崔砺追问道:“他又写了什么?”
卢焕挥了挥手中的文稿:“《阿房宫赋》。”
崔砺眼睛微眯:“如何?”
卢焕深吸一口气:“惊为天人!比之《正气歌》亦不遑多让。”
“不可能!”崔砺直摇头,“难不成又是代笔?”
卢焕煞有介事:“这次是圣人当殿出题,他当场吟诵,绝无可能是他人代笔。”
“当真?”崔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卢焕也不多言,直接将手中的文稿递了过去:“拿去看看便知。”
崔砺接过文稿,低头看去,顿时瞳孔一缩。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入迷。
原本一夜没睡的疲惫感,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
看完后,崔砺整个人僵住,拿着文稿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他吞吞吐吐,“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卢焕见好友这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这杜九郎,有种!竟敢当着圣人的面,作这样的赋。崔兄,看来我们都小瞧此人了。”
崔砺依旧沉浸在深深的怀疑中。
那杜九郎,竟能写出这样的赋?
难不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那《正气歌》,也是他写的?”
卢焕点点头。
“这更不可能!”崔砺断然摇头,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
他看着满屋堆叠的书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自己钻研经学数十载,都参不透其中的奥义。
杜九郎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后生,却能写出这等文字?
那自己这些年,岂不成了笑话?
“天赋才华这种事,”卢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便是这般惊才绝艳。这《阿房宫赋》,不也是要通晓历代兴亡、洞察治乱之道才能做出来的吗?”
崔砺沉默片刻,还是不甘心:“话虽是这么说,可他若真有这般才学,为何此前从不显露?”
“现在显露,也为时不晚吧?毕竟,他才十八岁。”卢焕坐到案前。
“那经学呢?”崔砺喃喃道,“诗中的经学奥义,连我也”
“什么经学不经学的?”卢焕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解,“说不定他作诗时压根没想那么多,只是胸中块垒难平,一气呵成而已。倒是你,让这诗给着相了。”
崔砺沉默。
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此子年纪轻轻,若说他贯通经学,才写出那般文字,游刃有余,实在匪夷所思。
但若说他其实什么都没想,仅凭才华自然流露,就能写出那样的境界,也让人难以接受啊。
这是什么样的妖孽?
心头忽涌上一股莫名的复杂情绪,像是嫉妒,又像是爱才惜才,搅得他坐立不安。
他将书案上的东西收了起来,闷闷道:“与其在书房里枯坐熬煎,不如亲自去问问他。左右他已经出狱,我上门拜访,总能见到吧?”
“我看未必。”卢焕摇头。
崔砺不解:“为何?”
“《正气歌》的跋文中写的什么,你难道不知?”卢焕看着他,“若登门拜访,恐怕多有不便。”
崔砺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
卢焕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长安城中名胜颇多,曲江池畔的芙蓉园、乐游原上的青龙寺,都是名人雅士聚集之所。眼下秋高气爽,正是郊游的好时节,不如效仿古人,召集群贤,在曲江池畔设一雅集,特意邀请杜九郎赴会,曲水流觞、吟诗作赋,既能解答心中疑惑,又能谈一谈他的底,岂不是两全其美?”
崔砺沉吟片刻:“有理。老夫亲自写请帖,不信他会推辞。”
这一夜,杜永睡得很沉。
他梦见了前世。
梦见自己还在大学里,走在梧桐树下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碎金。
未婚妻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一本《古文观止》,似乎在笑着说什么。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那辆疾驰而来的货车,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所有美好——
“砰!”
杜永猛地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