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高云淡。
长安,宣平坊。
崔府坐落于坊间东南隅,占地极广。
作为五姓七望之首,清河崔氏的门第之显赫,自是不必多说。
自两汉以降,数百年来,出过多少宰相、多少名儒,数都数不清。
即便是在如今这个门阀林立的大周,清河崔氏依旧稳稳占据着士族金字塔的最顶端,无人能出其右。
崔砺的书房位于府邸深处,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四面遍植青松翠柏,幽静深邃。
此刻,崔砺就枯坐在书案前,眼眶发黑,眼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而他的面前,赫然摆放著的,正是那篇《正气歌》的文稿。
自昨日从大理寺回来,这老头就彻底魔怔了。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吩咐谁也不准打扰,然后就开始翻来覆去地研读这首诗。
手边堆著《孟子》《荀子》,甚至还有《淮南子》《春秋繁露》这类平日里很少翻动的书。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参透。
“天地有正气”,到底是什么气?是天地之间的某种本源之物,还是人内心生发出的某种力量?
“于人曰浩然”,这说的应当是孟子的浩然正气?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这竖子不,这位贤才,为什么会这么说?
写下《正气歌》之人,似乎已经达到了某种新的境界,不再拘泥于汉儒的训诂、文字、考据,而是直接从义理入手,去探求天人之间的根本道理。
还有那些典故,以往读史书时,只觉得这些都是忠臣义士的事迹,值得称颂,却从未想过可以用一个“气”字来统摄,简直匪夷所思!
凡此种种,许多困惑涌上心头,搅得他坐立不安。
“天地有正气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崔砺喃喃自语,反复吟诵。
这怪不得他。
六朝经学,承袭两汉余绪,只重训诂章句。
经学家们毕生致力于辨析一字一句的注解,考究名物制度的源流,却很少去追问经文背后的大道。
而理学是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儒学形态,将心性、天理、人欲等概念纳入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之中,其深度和广度,远非当下的经学所能比拟。
所以,崔砺现在就像是一个站在山脚下的人,隐约看见了山顶的风景,却怎么也找不到上山的路。
他能感受到这首诗中蕴含着某种深邃的道理,却无法用自己已有的知识体系去理解它。
这种感觉,把他熬得很是恼火。
正烦闷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端著托盘,趋步走了进来,是他的小妾,生得眉目如画,身段窈窕。
她将托盘放在案边,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莲子羹:“大郎,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一夜没合眼了。”
崔砺正心烦意乱,颇为烦躁地挥了挥手:“不吃!快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小妾眼眶一红,心中已将这《正气歌》的作者痛骂得体无完肤。
好好的一个人,写什么诗,害得我家大郎成了这副模样。
她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继续劝道:“大郎,再专研学问,也要顾惜身子啊。您这般熬下去,万一熬坏了可怎么好”
崔砺不再理她,重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小妾噙著泪,轻轻叹息一声,退了出去。
刚走到书房外的游廊上,就看见一道身影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
是卢焕。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文稿,神采奕奕,精神颇为振奋。
小妾远远地就看见了他,此刻正好撞见,便停住了脚步,立在廊下行礼。
卢焕与崔砺是多年的至交,早已成了通家之好,可以不避女眷。
更何况,这不过是个小妾而已,更没什么好避讳的。
卢焕也不回礼,径直问道:“崔大可在里面?”
小妾垂首道:“回卢公,大郎在里面,一夜不曾合眼了。”
“哦?”卢焕挑了挑眉,“这倒是奇了,我去看看。”
小妾幽怨地看了看他手里拿着一篇文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卢焕径直走进书房,推门而入。
崔砺听见响动,头也不抬:“不是说不准来打扰我吗?”
卢焕笑道:“崔公好大的架子,怎么?连我也不能来吗?”
崔砺抬头看见是卢焕,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颇为高兴:“你终于来了!快过来,我有事要同你商议。”
卢焕瞥见案头堆积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