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永走近马车。
那仆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转身从车辕旁搬来一只脚凳，放在车驾旁，躬身道：“九郎君，请上车。”
杜永略一犹豫，还是踩了上去。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
杜君彦坐在上首，双眼微闭，没有半分方才在殿中的冷峻，反倒透出一种平和，甚至温和。
杜永只想与这个冷血的男人划清界限。
将儿子当作弃子，陷害逼迫，这样的人，配做父亲吗？
之所以来，也是因为心中有些疑惑，想要知道答案。
“坐吧。”杜君彦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杜永绷著脸，在他左侧坐下。
马车忽地一颠簸，随即缓缓往前行驶。
起初，杜永还有些紧张，毕竟身边坐着的是一位当朝宰相，还是这具身体的生父。
可慢慢地，他也平静了下来。
反正自己没做错任何事，理直气壮，有什么忧惧的？
他偏过头，看着车壁上的木纹，心里琢磨著接下来的打算。
一定要搬出去另立门户！
忽然，杜君彦打破了沉寂：“今日之事，非我所愿。”
杜永转头看向他：“你说的是在大理寺害我，还是在御前对峙？”
“都是。”杜君彦语气依旧平淡。
杜永冷笑：“不愿，却也还是做了。这就是你的选择，我已知晓，还有什么可说的？”
杜君彦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杜永看着他这副模样，虽不至于勃然大怒，但也颇为厌恶。
他别过头去，声音冷淡：“停车，我要下车。”
自己又不是什么渴望父爱的孤儿，对原主的亲人也没有什么孺慕之情。
何必多费口舌？
然而，车没有停。
杜君彦叹息一声：“若我说，杜仲平所做之事，与我无关呢？”
“什么？”杜永下意识转过头，难以置信，冷笑道，“你如果觉得，我是那种能轻易地被哄得团团转的人，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杜君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世家大族内部，有许多房支，个中关系错综复杂，也并非上下齐心，你岂会不知？”
杜永默然，陷入思索。
对于杜君彦的话，他是不会相信的。
此人能做到宰相，靠的绝不仅仅是家世，更多的是心机和手腕。
真正让他思考和心生警惕的，是这个一向冷血寡言的、只问家族利益的男人，为何会对自己说出这番话？
是方才在殿中，发现了自己的利用价值，过来哄骗吗？
“你似是不信？”杜君彦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问道。
杜永扯了扯嘴角：“反正现在空口无凭，怎么说都行。我信不信又能如何？”
“你有怨气，我能理解。”杜君彦的表情居然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知道是演技爆表，还是真的动了情，那一闪而过的痛心，竟足以以假乱真。
杜永却像没看到一般，语气依旧冷淡：“你把我叫来，究竟想说什么？”
杜君彦沉默片刻，才道：“你六叔的事，自有朝廷处置。你是杜氏子弟，这个身份改不了。如今你名望大涨，在士人中一呼百应，这是好事。但凡事都有个度，莫要被人利用，做出有损家族的事来。”
杜永听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为了这个，可以舍弃任何人。
自己这个儿子可以，杜仲平那个弟弟，自然也可以。
他冷笑，感到悲哀，只点了点头：“我知道轻重。既然我还是京兆杜氏子弟，便不会胡乱做对不起家族的事。停车吧，我要下车。”
听了儿子的话，杜君彦恍惚了一瞬，随即鬼使神差地又重复了一句：“杜仲平所做之事，与我无关。”
杜永点点头，却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杜君彦不再多言，而是对御车的仆人吩咐道：“停车。”
车停了。
“你走吧。”杜君彦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马车已进入朱雀大街的繁华地段。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如织，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马车内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
杜永起身，弯腰准备下车。
可手刚触到车帘，又停住了。
思考再三，他重新坐了回去。
不管眼前之人是在诓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