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路,却又不敢真的让开,只是跟着往前涌,嘴里喊著“快放开”“不可造次”之类的话,却无一人敢上前。
僵持不下时,外间匆匆跑来一个文吏,面色惊恐,脚步踉跄。
他见了这院中场景,又是一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杜永瞥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那文吏先是看看杜仲平,又看看杜永,再看看抵在杜仲平脖子上的瓷片,吞吞吐吐道:“宫宫中天使到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愕失色,面面相觑。
天使到了?
怎么来得这般凑巧?
杜仲平则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肯定是长公主将这件事告诉了圣人,圣人派人来询问,或者干脆是要召见那竖子。
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他对身后的杜永吼道:“还不快放开我!你还想让圣人知道这件事吗?”
杜永不知岑瀚将这件事在长公主府捅破的来龙去脉,自然推测不出圣人也会知晓,更无法推断天使此来究竟为何。
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他冷笑一声:“天使?来得正好!”
“竖子!”杜仲平咬牙切齿,“你究竟想做什么?”
“自保而已。”杜永平静答道。
天使去任何地方都不需等待通传,那文吏进来,只是通知,而不是请求。
所以,未等多久,院门外便涌入一行人。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紫色宦官服色的内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头戴黑纱幞头,腰系金銙蹀躞带,手执拂尘,步履从容。
他身后跟着八名甲士,皆着明光铠,腰佩横刀,手执长槊,步伐整齐,甲叶铿锵,气势凛然。
见状,众人也顾不得院中乱象,立刻依照品级高低,分列两侧,躬身垂首,肃然无声。
只有杜永、杜仲平两人,还保持着那副挟持的姿态,僵在原处。
那传旨的内侍一进中院,就看见这么一出匪夷所思的场景,瞬间也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但似乎没有过问的意思。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尖声高唱:“上谕——!”
众人闻声,立刻跪拜接听。
杜永一愣。
这太监看到如此骇人的一幕,难道不先过问一下吗?
怎么像个木头人一样,只顾著按照程序完成自己的差事?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或许,内侍已经提前知道了什么,又或许,这里发生的事早已传到皇帝耳中了?
但无论如何,犯大不敬之罪可是一定要掉脑袋的。
他放开了杜仲平,也跪拜下去。
杜仲平重获自由,但面色并不轻松,因为他已经隐隐察觉到,这旨意来得这般快,看来事情不能善了。
见众人都准备好了,那内侍才缓缓翻开手中明黄绢帛,朗声念道:
“朕闻太学生杜永,聚众伏阙,上书讼冤,下大理寺狱。本以狂狷之愆,姑从宽典;乃致物议沸腾,众口铄金。夫储贰国之根本,士林朝之羽仪,岂容蜚语蔓引,横生枝节?今特召永入见,亲加鞫问,务得其实。其大理寺卿仲平,职司刑狱,责有攸归,可同赴阙对状。钦此。”
众人齐声高呼:“臣,接旨!”
但每个人都心思浮动,尤其是刚刚经历了那么一出挟持大戏,就更是惊疑不定。
杜永则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皇帝一定是知道了详情,要亲自来审问。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这绝对是背水一战、逆风翻盘的好机会!
他下意识看向杜仲平,发现他一动不动,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传旨的队伍准备得很充分,还有金吾卫环伺在侧,根本不给任何人犹豫或反抗的机会。
等内侍宣完旨,众人行完礼,甲士们立刻就带着杜永和杜仲平往外走。
车马仪仗都已备好,就候在大理寺门外。
杜永就这么心情忐忑地跟着进了宫城。
杜仲平则始终眉头紧锁,显然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
一路上,秋风瑟瑟,宫墙深深。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重又一重殿宇,终于来到了两仪殿。
两仪殿是天子常朝之后的内朝所在,位于太极殿之北,规制虽不及前朝宏伟,却更显肃穆深邃。
皇帝常在此召见近臣、商议机要,足见得到消息后并未迟疑,而是直接下诏召见,雷厉风行。
杜永被带进殿中,抬眼就看见上首御座之外,还有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