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高涨。
这个时代的士族,风气便是如此。
私下里或许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龌龊,但明面上,却个个标榜气节,追慕古风。
他们信奉的是“君子死,冠不免”,是“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是先秦战国时那些慷慨悲歌的国士气概。
为了名望,为了气节,他们是真敢豁出命去的。
所以,此刻听闻杜永可能遭人逼迫,这些士人们一个个都激愤起来,仿佛自己就是那仗义执言的古之君子。
岑瀚见众人的注意力已不再聚焦于自己身上,便往后退了几步,给角落里的家仆使了个眼色。
家仆会意,悄悄跟了上来。
两人趁著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借口更衣,从侧门溜走。
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岑瀚才长出一口气。
闹出这么大乱子,再待下去,恐怕主人家就要来拿人问话了。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家仆问道。
岑瀚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喃喃道:“回府吧,这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事情从二郎兄的文会取消时,就和最初的计划不一样了。
把长公主牵扯进来,实在是一步后果未知的险招。
满城风雨?
不引起滔天巨浪便谢天谢地了。
杜九,我对得起你。
希望一切顺利吧。
在场众人,只有醉醺醺的卢焕目睹了岑瀚的离开。
但他并没有阻拦,反而笑了笑。
这事越来越出乎他的预料,总感觉背后有什么大阴谋。
看来,自己离开长安太久,错过了很多有趣的人和事。
身旁的崔砺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诗稿。
他提醒道:“这么长的时间,也该看了十遍八遍了吧?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崔砺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满脸激动之色:“写下这首诗的人,定然是学富五车的经学大家若能见一见此人,足慰平生。”
“哦?”卢焕又是一惊,“这里面还有经学的事?”
他生性豪放,从不学腐儒寻章摘句,故而在经学上没什么造诣,只翻看过几本书罢了。
而崔砺则不同,从小跟着父兄专研经学,直到三十岁,发现经书里的义理章句完全背离于现实,心灰意懒,才寄情于诗赋。
故而《正气歌》中所蕴含的理学思想,只有他才能隐约察觉到。
理学是宋代儒学发展的集大成者,其中阐发的各种心性义理,是当下的经学所不具备的新境界。
崔砺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奥义,但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自己仿佛被启发开悟,豁然开朗。
忽然听到好友这般问,他一时也说不清楚,只能道:“当下的经学,以训诂、考据、注疏为体,纲常伦理为本,但此诗所蕴含的道理,似乎脱离了此种桎梏很玄妙,我一时竟参不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首诗的作者,绝不是那杜九郎。一个十八九岁的太学生,经学造诣不可能如此之高。”
听得此言,卢焕的好奇心又被勾上了一个台阶。
从他的视角来鉴赏《正气歌》,就已觉得很惊艳,没想到其中还有经学奥义。
真是大才啊。
但转而一想,他又颇感蹊跷:“若真如你所说,此等人物,如何能替那杜九郎捉刀?”
崔砺同样觉得奇怪:“莫非是杜家人安排的?”
“不可能。”卢焕断然摇头,“你看那跋,虽没有直言,但稍一揣摩便知,说得正是杜家人。杜家人怎么可能抹黑自己给一个庶子造势?”
崔砺沉默片刻:“看来,只能等我们找个机会见一见那杜九。”
卢焕点头失笑:“这恐怕就是那岑子羽今日的目的。”
崔砺环顾四周,想找岑瀚问个清楚,却什么也没看到:“那岑子羽怎么不见了?”
卢焕微微一笑:“做下这么大的事,他岂能继续留在此处?”
崔砺也笑了起来:“当真是后生可畏。罢了,今日这场文会,倒是比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后院深处。
长公主宇文珺与临安郡主娄月在一处凉亭里闲坐。
宇文珺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细细看去,依旧风姿绰约,比许多妙龄少女都更加美艳动人。
一袭绛紫色宫装,高高的云髻,簪一支衔珠金凤步摇,风一吹便微微颤动,衬得她愈发雍容华贵。
作为寡居多年的长公主,她深得圣人信重,参赞机务,称得上是大周最有权势的妇人,该是没有什么遗憾。
唯一让她牵肠挂肚的,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