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亲王府里的烛火,一夜未熄。
多尔衮坐在床沿上,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睁开眼睛到现在,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不是走不了。
是在想。
上一世,他听到皇太极驾崩的消息时,第一时间冲进了崇政殿。
不,比那更早。
他先去了后宫。
他去找了大玉儿。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惊慌失措,看着她把福临推到他面前,用那种无助又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十四弟,大清不能没有主君,福临还小,你要帮他。”
就这一句话。
他把自己搭进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他南征北战,扫平天下,把福临扶上皇位,帮他坐稳江山。
到头来,换了一具被鞭过的尸,一把被扬了的灰。
多尔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上一世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大玉儿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他。
她要的,是一个能帮她儿子坐上皇位的人。
谁都能是那个人。
只不过恰好,他多尔衮是最有力的那一个。
仅此而已。
“哥。”
门外传来声音。
多尔衮没有抬头。
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上一世,这个声音在他死后一年也消失了。
顺治六年,天花。
多铎。
门被推开,多铎大步走进来,一身甲胄还没卸,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从营里赶回来的。
“哥,你听说了吗?皇上——皇上驾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眼里的光压不住。
那不是悲伤。
是兴奋。
皇太极死了,他哥的机会来了。
多尔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
三十岁,正当年。
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光。
镶白旗旗主。
他的左膀右臂。
上一世,他死得太早了。
早到多尔衮还没来得及跟他好好道别。
“哥?你看着我干嘛?”多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我脸上有东西?”
多尔衮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倒是说话啊!”多铎急得在屋里转圈,“皇上驾崩了,这朝里朝外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倒好,坐在这儿发呆。豪格那小子肯定已经在崇政殿拉拢人了,咱不能落后啊!”
多尔衮看着他急吼吼的样子,忽然笑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急。
急急忙忙冲进崇政殿,急急忙忙表明态度,急急忙忙跟豪格撕破脸。
急到最后,把皇位急没了。
“不急。”多尔衮说。
“不急?!”多铎瞪大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摸多尔衮的额头,“哥,你没发烧吧?”
多尔衮一把拍开他的手。
“听我说。”
多铎不情愿地闭了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著腿,满脸写着“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来”。
多尔衮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很慢。
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事实上,是的。
上一世,他走进崇政殿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局面稳定下来,怎么选出最合适的继承人。
他主动退出了竞争。
因为他觉得,大玉儿需要他退。
因为福临需要那个皇位。
因为他爱那个女人,爱到愿意把唾手可得的江山拱手让人。
这一世——
茶入口,微苦。
多尔衮的眼神变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感情牵着走的人。
他是多尔衮。
努尔哈赤第十四子,大清的睿亲王。
正白旗旗主。
三十二岁,正当年。
“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多铎凑过来,压低声音,“豪格那边已经动起来了。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索尼和鳌拜往崇政殿方向去了。这两黄旗的人,肯定是要保皇子的。”
多尔衮放下茶杯。
“皇子那么多,保哪个?”
多铎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