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喊。
可他没有了喉咙。
他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你看着这一切发生?为什么你不说一句话?我帮你儿子登上皇位,帮你坐上太后之位,你就这样对我?
可他问不了。
他只是飘在那里,看着大玉儿转身离开城楼,消失在宫墙深处。那一刻,多尔衮觉得自己真的死了。
不是身体死了。
是心死了。
他曾经以为,这一辈子,至少她是对得起他的。
他错了。
他曾经以为,福临是他一手扶上皇位的,至少会念着他的好。
他错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死后,至少会有几个人真心为他哭。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多铎已经死了。
这就是他付出一切换来的结局。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上战场时,远远看了大玉儿一眼,从此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
他想起自己三十二岁扶福临登基时,大玉儿在帘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感激的、温柔的、让他以为她心里有他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南征北战时,无数次在梦里看见她的笑。
他想起自己临死前,想的还是——她会不会难过?
不会。
她不会。
她甚至默许了这一切。
多尔衮的魂魄在风中飘荡,越来越淡,越来越散。
他以为自己会彻底消散,像他的骨灰一样,被风吹到天涯海角,什么都不剩。
可就在他将要消散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王爷。”
很轻。
很轻。
他转头看去——不,他转魂看去。
是一个女人。
苏沫儿。
大玉儿的贴身侍女,从小跟着大玉儿长大的那个苏沫儿。
她没有站在城楼上。
没有站在人群里。
她跪在荒野中,跪在他骨灰飘散的地方。
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插著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之墓”。
衣冠冢。
她竟然偷偷给他建了衣冠冢。
苏沫儿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低声说:“王爷,奴婢无能,只能做到这些了。”
“您对大清,对皇上,对太后,已经是仁至义尽。”
“是他们负了您。”
多尔衮的魂魄停住了。
他看着苏沫儿。
这个他几乎没怎么注意过的女人,这个一直站在大玉儿身后的影子。
她没有哭。
但她跪在那里,比所有哭的人都真心。
多尔衮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在他活着的时候,从未求过他什么,也从未在他面前说过大玉儿的好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做事。
此刻,在他被挫骨扬灰、万人唾骂的时候,她来了。
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
多尔衮的魂魄在风中凝实了。
他忽然不想消散了。
不能消散。
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还没问清楚——为什么。
为什么大玉儿能这样对他。
为什么福临能这样对他。
为什么他为大清打下的江山,换来的是挫骨扬灰。
他要问清楚。
他要让他们亲口告诉他——为什么。
风更大了。
多尔衮的魂魄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天旋地转,一切都在崩塌、重组。
他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呼啸,像是有千万个人在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
黑暗。
彻底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
多尔衮再次感觉到了身体。
沉重的、温热的、活着的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熟悉的陈设——
他的王府。
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自己的王府里。
重生到了七年前,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重生到了大玉儿还没有默许他被挫骨扬灰、福临还没有下那道旨意、他还没有被背叛的时候。
重生到了多铎还活着,他可以改变一切的时候。
重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