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爷端起搪瓷缸子,“虽说不是咱们姓齐的当家,可规矩不能乱。
他点头了,这事才算落定。”
“明天一早我就去。”
齐泽站起身,夜色已浓,窗外传来远远的狗吠,“路通了之后,我想办法引些合适的产业进来。
不光咱们村,周边也能带动。
这是一步长棋,但愿能走成。”
齐泽的叔叔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山风吹透的干涩:“路通了,什么都好说。
山上的果子,林子里养的蚕,现在只能靠人背出去,价钱压得低,时间也耗在路上。
要是车能开进来,外面的人愿意投钱,办起厂子,大伙儿就不用只守着几亩薄田了。”
火塘边的老人,被称作二爷的那位,往炭灰里磕了磕烟斗。”
远的先放放,”
他说,火星在昏暗的屋里明灭,“脚底下这条路,才是真东西。
就算没人来,路好了,东西能出去,人也能活。”
“眼光得放长。”
齐泽接过话,视线落在窗外层叠的山影上,“这事,村里报了,县里批了,才算数。
眼下,先把修路的账算清楚,头一笔钱从哪儿出,得有个数。
有了数,我才好往下走。”
他顿了顿,转向老人:“二爷,晚上去我那儿吃口便饭吧。
我也叫上村里几位主事的。
您老在场,话,总归重些。”
老人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听说你带了姑娘回来?正好,让我这老眼瞧瞧。”
他站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照理,该村里摆酒谢你。
罢了,你既有心,我叫你二叔去请人,就说是我的意思。”
两人告辞出来,山间的湿气沾在衣服上。
齐泽心里清楚,回报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是一回事,让那些埋在山里的东西变成活钱,是另一回事。
这中间,没有谁求谁,不过是各取所需。
* * *
家里比离开时热闹了许多。
几个熟悉的女声从堂屋传来,夹杂着低低的笑。
是族里的几位婶娘。
他知道她们为何而来——村里添了新人,总免不了这一遭。
空气里飘着新茶的涩味,还有灶膛里柴火特有的、微焦的香气。
齐泽推开院门时,几个面生的妇人正围在堂屋门口朝里张望。
听见动静,她们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认得其中两张脸是本家的婶子,其余几位大约是邻村过来串门的。
“小哲回来啦?”
穿蓝布衫的婶子先开了口,嗓门敞亮,“快瞧瞧屋里,你领回来的姑娘正跟大伙儿说话呢!”
堂屋里的谈笑声隐约飘出来。
他侧身朝里望了一眼——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身影微微倾着身子,手指虚拢着茶杯,正听对面一位老人说着什么。
她偶尔点头,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却让整张脸的线条都软了下来。
这模样,和银幕上那种隔着玻璃似的疏离感全然不同。
“人家姑娘性子真好。”
另一个扎头巾的妇人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同伴,“说话轻声细气的,一点不拿乔。”
齐泽没接话,只朝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往灶房走。
灶台上已经堆满了东西。
青椒摞在竹篮里,肉块浸在搪瓷盆的水中,几尾鱼在桶底甩着尾巴。
叔叔采购时显然没问他要做什么,索性把能见的鲜货都搬了回来。
也好,他挽起袖子,手指拂过沾着泥的萝卜——这样反倒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