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对于成人不过是夜晚的序章,对那个五岁的躯体而言,却已是梦境边缘的钟声。
可船不等人。
四个影子在栈桥上达成某种无声的协议。
步伐加快,衣角被风扯成帆的形状。
孩子伏在某人肩头,睫毛已经垂成柔软的弧线。
他们赶上了。
还有十二分钟,足够从仓库走到第三泊位。
甚至能慢些走,让鞋底感受木板缝隙里渗出的潮湿。
齐泽忽然停住。
右手下意识探向外套内袋——空的。
某种被剥离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皱眉,继续向前走,试图用脚步声覆盖那点不安。
但缺失感黏在意识深处,像船底附着的藤壶,随着每一次心跳轻轻刮擦。
他站在街口,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屋檐。
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停留的时间又这样短暂,能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事,恐怕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
那么,究竟遗忘了什么呢?这疑问像根细刺,扎在意识的边缘。
得从头理一遍。
他把抵达后的每个步骤在脑中重新铺开——下船,走过石板路,拐进巷子,停下脚步。
一遍遍筛过去,却捞不起任何沉没的碎片。
也许是错觉吧。
他最终松开了那根绷紧的思绪。
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能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呢?前后掂量,确实空空如也。
脚步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条飘着香气的窄街。
蒸笼的白汽从铺子里一团团涌出来,混着油酥和肉馅的味道,缠在潮湿的空气里。
老板的声音就在这时插了进来,带着惯常的、体贴的调子:“刚才只尝了几个包子,这会儿肚子空不空?要是有点饿,咱们再买些垫垫。
这儿的吃食确实不错,等船一开,再想吃可就得等到家了。”
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这趟出来,本就是为了看看水,看看桥,顺便让舌尖记住那口滚烫鲜浓的汤汁。
若现在不把胃填满,待会儿船靠了岸,码头上只有冷清的风;坐进车里,一路颠簸回去,饿也只能忍着。
老板是在提醒他们。
他静下心,感受了一下胃里的动静。
似乎并没有发出催促的信号。”
我还行。”
他转向同行的两位,“你们呢?”
老板娘和那位被唤作神仙姐姐的女子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不用了。”
他接上话,“这一趟也没走多少路,先前吃下去的,大概还没化开呢。
都不饿,就别破费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浮起一丝清晰的感念。
老板的周到与细心,像一件熨帖的外套,裹住了所有可能的疏忽。
他自己就完全没考虑到这一层——只因他不觉得饿。
拐过街角时,齐泽的脚步顿住了。
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后颈。
他猛地停下,伸手拉住了身旁人的衣袖。
“等等。”
他声音有些急促,“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被称作神仙姐姐的女子转过头,眼里带着一丝茫然。
晚风拂过街边的招牌,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椰子汁。”
齐泽提醒道,手指向与他们来时相反的那条巷子,“你说临走前一定要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