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太奢侈,奢侈到让人舍不得用半分力气去争对错。
她没说话,只是肩头微微松了松。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呼气,像羽毛落在耳畔。
她原谅我了——我感觉得到。
我们都清楚,能这样混在人群里,等着买一笼刚出屉的包子,对我们而言是多么稀罕的事。
稀罕得像偷来的。
一个拥抱贴过来,温温热热的,带着她身上惯有的、淡淡的皂角气味。
我懂了。
于是我也伸手,把她圈进怀里,掌心抚过她后脑勺散落的发丝。
一下,又一下。
歉意在指尖,感激在臂弯里。
我知道她会原谅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这次,原谅里掺了点别的东西——那是属于她父母的,我还没能完全触碰到的部分。
等到她呼吸彻底平缓下来,像退潮后的沙滩,我才又开口。”
刚才你说……爸妈他们提过什么?”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周围嘈杂的人声里,“能再说说么?我想听。”
她似乎怔了一瞬,眼神飘向远处蒸笼上腾起的白雾,像是在雾气里打捞记忆。
然后她开始讲,语速慢慢的,像在拆一件旧包裹,一层一层,露出里面的东西。
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我渐渐拼凑出一些画面。
那家灌汤包铺子刚支起来的时候,轮渡码头才建好不久,这片小市场像刚睡醒的孩子,揉着惺忪的眼。
人还稀落。
但也有人嗅到了气味——那种属于机会的、混着水泥末和潮水腥气的味道。
开铺子的老板是其中一个。
市场里渐渐聚起人流。
起初只是三两个探头张望的顾客,后来变成一小群,再后来,摊位前竟也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人多了,空气也跟着稠密起来,呼吸间能尝到面粉与蒸汽混杂的味道。
他记得最初不是这样的。
租下这个铺面时,隔壁早已坐满了人。
他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台面,从清晨坐到日头偏西,只有影子陪着他挪动位置。
装钱的铁盒始终是轻的,轻得让人心慌。
放弃的念头不是没来过——像潮水,每天打湿他的脚踝。
可铺子的租约沉甸甸地压在口袋里,撕掉它,就像撕掉自己一截指头。
他终究没动。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隔壁队伍长得拐了弯。
几个穿工装的男人等得不耐烦,转头瞥见他这边冷清的灶台。”
就这儿吧。”
其中一人挥了挥手。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揭开那笼早已备好的汤包。
白汽腾起的一瞬,他听见铁盒里落下第一枚硬币的声响。
很轻,但足够清晰。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早了。
天还没亮透就揉面,肉馅要剁到起胶,皮子要擀得能透光。
依然有许多个无人问津的时辰,他就坐着,看蒸汽在晨光里一缕缕散尽。
直到某天,一个老太太在摊前站定,仔细端详那些褶子匀称的包子。”
做得挺周正。”
她说。
第二天,她带来了邻居。
如今回头想,若是当时少熬一天呢?若是那笼汤包没有恰好蒸透呢?他不敢深究。
灶火映着汗湿的额角,铁勺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像在回答什么。
坚持这个词太轻,压不住那些长夜;可它又太重,重到能托起一整个往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