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手掌规律地拍抚孩子的背脊,一下,又一下,“人挤人的地方,碰着撞着难免。”
他仍维持着让位的姿势,手臂横在往来人流与墙隙之间。
方才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已经消失在通道拐角,只剩地面半枚模糊的鞋印,很快也被更多鞋底覆盖。
撞人的姑娘跑走前语速很快,句子碎得听不清,但弯腰的幅度和发红的耳廓倒是记得清楚。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含糊的鼻音。
她顺势换了个抱法,让孩子能看见灯光。”
那孩子跑得急,大概真有要紧事。”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字眼,“我年轻时也这样,总觉得慢一步就赶不上什么。
后来才明白,有些事赶得太急,反而容易摔。”
靠墙那位终于转过脸来。
她的视线先落在孩子蜷起的手指上,然后才缓缓抬起,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很淡,像蒙着层薄雾的玻璃。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墙砖贴着冰凉的后背,而外侧空间开阔,也更容易被横冲直撞的人擦过。
这个细节他早该注意到的——抱着孩子的人该靠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可偏偏等事情发生了,他才像突然解开一道搁置许久的算术题。
“还是换换吧。”
这次他说得更坚决,身体已经侧开足够通过的宽度,“我在外面挡着点。”
浅色外套终于动了。
她挪步时很慢,先确认了怀里的重量安稳,才小心地穿过那个窄缝。
墙面的凉意立刻包裹了她半边身子。
现在他站在了流动的人潮边缘。
左边是攒动的人头,右边是三道安静的影子。
他稍稍张开手臂,不是拥抱的姿势,更像一扇半开的门。
“刚才那瞬间,”
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其实握紧了小宇的袖子。
怕摔,更怕他吓着。”
墙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那位一直沉默的终于说了今晚第一句话:“没摔就好。”
三个字,干干脆脆落下,像石子投进深井。
他听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相似的傍晚。
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吵,他被人群推搡着往前,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车票。
那时觉得全世界都在催他快些,再快些。
现在站在这里,却觉得该慢下来的或许不是脚步。
怀里的孩子忽然伸出小手,指向头顶某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能看到通风管道的缝隙里漏下一缕极细的光,灰尘在那道光里缓慢旋转,像微型星系。
“看,”
浅色外套的女人柔声说,“有星星呢。”
通道那头传来广播的电流杂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人群的流速似乎缓了些,或许前方有了什么阻滞。
他保持着那个半张手臂的姿势,肩胛骨微微发酸。
该说点什么吗?比如道歉,或者解释。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有些疏忽就像皮肤上的旧疤,不碰时不觉得,一碰才想起当初怎么留下的。
最后他只是调整了站姿,让后背更直些。
这样从侧面看,大概能像道不很结实、但勉强够用的屏障。
墙边的影子动了动。
她伸手,不是朝他,而是轻轻碰了碰孩子露在外面的脚踝。
那动作很快,一触即离,像蝴蝶点过叶尖。
“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