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关掉后,作坊里忽然静了下来。
能听见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还有屋檐下风铃偶尔的叮当声。
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指向工作台:“要是觉得哪儿不顺眼,现在还能动一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得轻着来。
这泥看着软和,其实娇气得很,劲儿大了就是个坑。”
穿浅色外套的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那件坯体立在台子上,轮廓圆润,弧线流畅得像被河水打磨过的卵石。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她的视线却转向了另一侧。
那个男人还站在工作台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坯体上游走。
从顶部到底座,再从底座绕回顶部,一遍又一遍。
他的眉头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女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总是这样,明明在旁人眼里已经足够好的东西,到他那儿总能挑出毛病来。
事实上,那些毛病确实存在。
凑近了看,坯体表面并不像远处瞧着那么光滑。
指纹的纹路一圈圈地嵌在泥里,像是树木的年轮。
有些地方微微凹陷,像是被鸟喙轻轻啄过;另一些地方又稍稍隆起,形成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这些瑕疵太细微了,细微到只有亲手塑造它的人才能察觉。
男人伸出手,指尖在离泥坯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该怎么改呢?他想。
从哪儿开始?用多大的力气?万一这一下按下去,整个形状都塌了怎么办?那些在转盘上凭感觉完成的曲线,此刻在静止的光线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它们已经成了一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掌心并不存在的汗。
作坊里的空气带着陶土特有的腥气,湿润的,沉甸甸的。
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清晰些。
女人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染在玻璃上。
“要不……”
她转过头,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男人还在看那个坯体。
他的侧影被工作台的灯光勾勒出一道硬朗的轮廓,下巴绷得紧紧的。
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几乎融进了满屋的陶土味里。
不改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让它留着那些指纹,那些细微的凹陷,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瑕疵。
也许这才是它本该有的样子——带着人的痕迹,带着第一次尝试时生涩的温度,带着那种介于完美与遗憾之间的、微妙的真实感。
老板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人走回工作台边,手指轻轻拂过自己那件坯体的边缘。
她的动作很柔,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
“明天再来上釉?”
她问。
“嗯。”
男人终于直起身子,目光最后在那件坯体上停留了一瞬,“明天再来。”
指尖悬在陶坯上方时,齐泽的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这件未烧制的器物还带着湿泥的柔软,任何触碰都会留下新的痕迹——要么是破坏现有纹路的指纹,要么是弥补那道细小缺口的可能。
他向来受不了瑕疵。
尤其是这第一件陶器,往后未必再有时间坐在转盘前。
若日后望着成品,却总想起此刻能修补而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