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解释,又像某种回敬。
桌对面的女子——被家人戏称为“神仙姐姐”
的那位——嘴角抿了一下。
她记得清楚,上一次厨房里油烟正浓时,自己问过累不累。
当时李念慈侧脸上映着灶火,答得毫不犹豫:“乐意之至。”
“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神仙姐姐放下汤碗,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闷响,“我问你辛不辛苦,你说高兴。”
停顿在空气里蔓延。
李念慈没接话,只是看着对方。
“还有,”
神仙姐姐继续道,语速快了些,“我想进去搭把手,你总嫌我碍事。
次数多了,谁还愿意往那儿凑?”
某种紧绷的东西在餐桌上方凝结。
齐泽垂下眼,用汤勺轻轻搅动自己碗里的羹汤。
余光里,他看见坐在主位的刘父搁下了酒杯,两人视线短暂交错的刹那,彼此都读懂了那份无可奈何。
总得有人打断这局面。
齐泽朝刘父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随即专注于自己碗中。
他是外人,至少此刻还是。
有些话轮不到他说。
咳嗽声响起。
刘父的手掌按在桌沿,指节有些发白。
“还让不上人吃饭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响动,“从进门到现在,光听你们来回较劲。
要吵换个地方。
我肚子空着,人家齐泽忙活半天的成果,也该得点尊重。”
话音落下,争执的苗头戛然而止。
李念慈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浸润酱汁的冬笋,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她想的是,团圆的日子,现成的温暖饭食,比翻那些陈旧账目实在得多。
女儿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如今这般,根源在哪儿她心里清楚。
可神仙姐姐握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
上午送走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后,她就钻进了厨房。
洗菜时水很冷,切洋葱熏得眼睛发酸,虽然主要掌勺的是齐泽,但她确实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些洗好的青菜、摆好的盘饰、递过去的调料瓶——都是她的心意。
此刻这份心意,正混在满桌香气里,无人提及。
门轴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时,她指尖还沾着洗菜留下的水渍。
父母踏进厨房区域的脚步比预想中快,话语却不像她等待的那样带着温度。
“这摆盘是不是太随意了?”
母亲的声音先抵达,目光扫过流理台,“灶台边上的油星也没擦净。”
父亲紧接着走近,手指在瓷盘边缘抹了一下:“盐罐子怎么敞着口?潮了可麻烦。”
每一句都落在她耳中,像细小的石子投入水面。
更让她呼吸微滞的是,他们就站在齐泽身侧说这些——那个安静系着围裙的年轻人正将汤碗搁上餐桌。
他们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些话会怎样刮过她的耳膜。
她攥紧了擦碗的棉布。
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他们当然不知道女儿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在父母眼中,齐泽早已是餐桌另一端固定的存在,熟悉到可以省略客套与斟酌。
正是这份不见外,让脱口而出的话失去了缓冲。
沉默在空气里凝结。
灯光下,瓷碗边缘的反光有些刺眼。
桌布下忽然传来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