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刷子探进浆糊罐里,再提起时,刷毛上只挂了一层稀薄的白色。
她在纸背上划了几道,便将刷子搁下。
齐泽接过去,抬手往门楣上按。
纸背贴上墙面,又滑下来。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还给她。
“得多涂些。”
他的声音很低,“不然粘不住。”
她重新拿起刷子,这次蘸得深了些,手腕转动着,让那层黏稠的液体均匀铺满纸背。
浆糊的气味散开,带着淡淡的米糠味。
再递过去时,红纸稳稳地贴住了门楣上方,再没滑落。
浆糊在刷子下摊开薄薄一层,黏稠的湿气漫进空气里。
齐泽停了手,转向站在一旁的刘父:“先在墙上抹匀,再贴,高低就好调了。”
刘父点了点头,没说话。
齐泽重新拿起刷子,手腕压着,让那层灰白的浆糊均匀地覆上砖墙表面。
他退后半步,目光在手里两张红纸上停留片刻,分辨着哪一张该在哪一边。
上联很快被按了上去,手掌压平纸背,红纸服帖地粘住了。
轮到下联时,他动作慢了下来——得对齐,两边得一般高。
“往上些。”
刘父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齐泽的手指托着纸缘,向上挪了半寸。
“再往左……对,就那儿。”
纸角微微倾斜,他又调整了一下。
“往下,一点点……好,停。”
位置定下了。
齐泽立刻将整张纸按实,指尖能感觉到浆糊透过纸背渗出的湿润凉意。
就在这时,站在另一侧的年轻女子忽然伸手,攥住他风衣的袖口,轻轻往里一带。
衣摆擦着墙边掠过,险些蹭上那片未干的黏湿。
刘父看着这一幕,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女儿会留意别人了,他想。
那小子待她也上心。
视线里两个挨近的身影让心里某个绷着的地方松了些,像冬日的土里终于化开一点冻。
三个人合力,门楣下的红总算完整了。
齐泽退后几步,看着那一片崭新刺目的红映在灰扑扑的门墙上,不知怎的,胸腔里竟漫开一股温吞吞的热。
是丁,这才像要过年了。
门轴吱呀一响,李念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方正的大红字。”
福字都忘了?”
她声音扬起来,“过年哪能不贴这个!”
女儿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转向齐泽时用手肘碰了碰他胳膊:“贴福是盼日子好,讨个吉利——对吧?你懂得多,你说是不是?”
齐泽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张透着灵动的面容上,指尖轻轻拂过红纸边缘。”
贴这个,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习惯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为的是讨个好彩头。
这么多年过去,家家户户还是照做不误。”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张方方正正的红纸,指腹蹭过纸面,沙沙的轻响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不少人喜欢倒着贴,觉得那样福气才到。”
他顿了顿,将红纸比在门板上,“可大门这儿,还是得端端正正的才好。”
客厅透出的暖光斜斜切过门廊,映出刘父脸上淡淡的笑意。
他瞧了瞧正凝神听讲的女儿,又转向身旁的妻子,眼尾的细纹堆叠起来。”
以前我跟丫头讲这些老讲究,她可没这份耐心。”
他话里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边的两个人听见,“怎么换个人说,就听得这么入神?我这心里头,还真有点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