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弥漫着油脂与香料混合的气息。
她熟悉这里的每个角落——从收银台到厨房门廊的距离是二十七步,冰柜运作时会发出持续的嗡鸣。
而那个新来的女孩,此刻正攥着拖把在刚空出的桌边打转,动作生涩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幼鹿。
临时身份而已。
吴轩仪将抹布对折,擦过桌沿时想起合同上仅剩三天的期限。
指尖传来的油腻触感让她皱了皱眉。
玻璃窗外,黄昏正一寸寸吞没街道的轮廓。
有什么东西硌在胸口。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呼吸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像咽下未碾碎的冰渣。
后厨传来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
齐泽的身影在磨砂玻璃后晃动,油锅爆开的滋啦声短促而密集。
不久,他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间唤了一声。
“哎,来啦!”
应答声脆得像刚掰断的芹菜茎。
宋祖尔丢开拖把,小跑时围裙带子扫过椅背。
她接过那只白瓷盘,没等转身便急急举起叉子——金属齿尖刺穿焦褐色表皮时,细微的咔嚓声让吴轩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女孩腮帮鼓动着,眼睛弯成月牙状。
吴轩仪移开视线,抹布在掌心越攥越紧,水渍沿着腕骨滑进袖口。
这个年纪的女孩,怎么可能咽下这种无声的嘲讽。
她当即撇了撇嘴,回敬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随后端着餐盘,下巴微扬地从那人身边走了过去,脚步里都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吴轩仪只觉得一阵无奈,只好在心底反复劝慰自己:没关系,反正再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儿了。
* * *
晚餐时间过后,宋祖尔在餐厅里又帮忙收拾了一阵。
她得提前离开,今晚家里为她准备了接风宴,算是家庭聚餐,爷爷奶奶都会到场,她这个主角自然不能缺席。
跟齐泽简单道别后,她便独自回去了。
宋祖尔一走,吴轩仪莫名觉得周遭空气都顺畅了不少。
就连平日里嫌烦的拖地、擦桌子这些活儿,做起来也顺手了许多。
仿佛没人再抢着去洗碗,竟成了一件值得暗自高兴的事。
手里抹布擦着冰凉的桌面,这个念头忽然清晰地冒了出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好歹也算是眼下正有些名气的艺人,居然会为了能安生地擦桌子而感到愉快?意识到这一点,吴轩仪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切进厨房。
齐泽盯着锅里翻滚的乳白色汤水,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牛腩在另一只砂锅里咕嘟着,肉香混着香料的辛气,沉甸甸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盛好饭,摆好汤碗,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餐桌那边很安静。
吴轩仪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的纹路。
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侧脸上,没能驱散那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沉寂。
她平时也这样坐着,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像,可今天不同。
冰像内部似乎有了细微的裂痕,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那些缝隙里渗出来,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下午的动静并没留下多少痕迹。
两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哗啦啦地来,又悄无声息地散了。
那些话语、那些眼神的交锋,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有点遥远,有点不真实。
真正让空气变得粘稠的,不是那些。
齐泽把牛腩饭推到她面前。
瓷碗底碰着木质桌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