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是这样一件难得的好乐器。
琴行主人大概是不愿让它落在不懂欣赏的人手中吧。
这么一想,齐泽倒也释然了。
况且,他对自己此刻的能力颇有把握。
指尖触碰过那么多乐器,早已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行吧,”
他问,“具体要弹哪一首?”
“老板说,曲目不限。
他只是想听听,弹琴的人心里有没有装着钢琴。”
李经理说完,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低声交谈几句后,他将手机轻轻搁在离琴身不远的地方。
齐泽在琴凳上坐下。
他合上眼,指尖抚过那些微凉光滑的琴键,像是在辨认某种独特的纹理。
片刻寂静后,第一个音符从他指下流淌出来。
是《蓝色多瑙河》。
旋律仿佛自己有了生命,从黑白键之间奔涌而出。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这架乐器内部的震颤与回应。
手指仿佛被注入了某种轻盈的力量,每一个转折都流畅得如同呼吸。
声音通过电波,传到了电话另一端。
琴行老板是个对音乐极其挑剔的人,耳朵早已被各种声音磨砺得近乎苛刻。
但此刻传入耳中的琴声,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每一个音符都落得恰到好处,连成一片令人沉醉的波澜。
就连站在一旁的李经理,也屏住了呼吸。
如此近距离地聆听这样的演奏,每一个细微的共鸣都清晰可辨,仿佛不是声音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叩击在耳膜上。
指尖最后一次抚过琴键时,银色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颤动。
齐泽收回手,背脊离开琴凳。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像另一条河在低声流淌。
刘逸菲站在展厅角落的阴影中。
她不太明白那些复杂的和弦与技巧,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明白。
声音钻进耳朵,却落在别的地方——她想起童年外婆家后面那条小溪,夏天水很凉,卵石被晒得发白;想起某次迷路走进的杉树林,光线从很高的地方筛下来,地上积着厚厚的、松软的褐色针叶。
那些画面没有缘由地拼在一起,成了一种宁静的、让人鼻子微微发酸的东西。
直到李经理手里的电话传出模糊的人声,寂静才被戳破。
几个人像是从水里浮上来,陆续眨了眨眼睛,动了动站得发僵的脚。
齐泽朝刘逸菲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落回面前这架乐器上。
深色的漆面映出展厅顶灯细碎的光点,像深夜的湖。
他不用翻开铭牌也知道它的来历——意大利北部某个小镇作坊的气息,大约四十年前的木头与工艺,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价格。
指腹蹭过边沿,他眉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口袋就在这时震了震。
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的提示。
数字后面的零需要数一下。
他抬起眼,看见几步之外,刘逸菲正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
她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恶作剧得逞似的亮光,很快又被惯常的安静盖过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姑娘总是这样,在你还没开口之前,就悄悄把台阶递到你脚下。
心里那点微妙的、属于男性的别扭只存在了很短一瞬。
现实摆在眼前:他账户里的数字确实配不上这架琴。
以后总能补上的,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