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被重重扔进草丛,枯叶的气味冲进鼻腔。
那叫声又响了一阵。
有什么东西凑到脸前,湿冷的鼻息喷在皮肤上。
停留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时,正对着一片虬结的树根。
撑起身,四周是倾颓的土墙。
头顶的横梁已经断裂,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着一尊歪倒在供桌上的木雕。
雕的是个僧人,袈裟的衣褶积满灰尘,可那张脸——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窝的阴影恰好落在我的方向。
这里应是荒废的庙宇。
只是那尊像的神情,让人脊背发凉。
“该不是……沾上脏东西了?”
我喃喃道。
缩在身后的二胖子打了个哆嗦,声音发颤:“哥,咱、咱还走吗?”
“走!”
我咬着牙站起来,右脚刚沾地,脚踝处便传来灼烧般的痛楚。
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肋下的伤口被这一扯,痛得眼前发黑。
“哥!”
二胖子慌忙架住我的胳膊。
“没事。”
我吸着气,借他的力挪到门边。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外面是条林间小道。
两旁的古松在黑夜里张着密实的树冠,月光只能斑驳地漏下来。
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挪,受伤的腿每次抬起都像坠着铁块。
风忽然大了。
松涛声里混进凄厉的长鸣,一道白影从树梢间掠过,快得只剩残像。
紧接着是第二道,它们在空中拧成两股烟,消散在夜色深处。
是狐狸。
二胖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晨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李莱倚着树干,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昨夜那抹白影掠过脑海——衣袂飘忽,转瞬便隐入林深处。
他啐了一口,喉间泛起铁锈味。
“撞邪了。”
他低声咒骂,指节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这片林子邪门得很,净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要是搁在平日……他扯了扯嘴角,牵动肋下的伤,疼得倒抽冷气。
罢了,横竖那东西也没纠缠。
只是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缘再碰见。
他望向远处。
老槐树的枝桠虬结,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墨黑的剪影。
昨夜交锋的痕迹早已被晨雾抹去,仿佛一切只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暖意渐渐包裹身体。
风掠过草叶,带来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
他几乎要沉入睡眠,却被一声尖啸硬生生扯回现实——那声音锐利得像要刺穿耳膜,在颅腔内反复震荡。
李莱猛地睁眼。
视野里残留着一道绿莹莹的轨迹,如同夏夜流萤,却透着森然。
轨迹尽头,一张扭曲的面孔正缓缓浮现。
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两片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淌下黏稠的液体。
“什么东西!”
他撑起身子,后背抵住粗糙的树皮。
回应他的只有窸窣声响,像枯叶被踩碎。
那身影向前挪了一步,灰布袍子下摆扫过地面。
袍袖上绣着的繁复花纹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色泽,胸前那朵暗红的花形同干涸的血迹。
“问你话呢!”
李莱咬紧牙关,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些。
伤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
那张脸忽然咧开了。
没有笑声,只有嘴角越扯越大,露出暗黄的齿龈。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锁定在他脸上。
然后,它开始移动——动作僵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饥渴。
李莱转身就跑。
腿脚却不听使唤,才迈出两步便重重栽倒。
尘土呛进喉咙,他剧烈咳嗽起来,余光瞥见那双破旧的布鞋正一步步逼近。
他伸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来不及多想,他抽出那张符纸,用尽力气向后掷去。
黄纸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贴上了那张脸的眉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灰袍身影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
接着,它的轮廓开始模糊,颜色逐渐淡去,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腥气,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