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足落水，辨不清方向。”
青年语速加快，喉结滚动，“眼看天黑了，才冒昧寻个歇脚处。”
陈二牛沉默地审视他片刻，鼻腔里呼出沉沉的气：“既是过路，村里本应留客。
但这几日……黄沙村有要紧事筹备，受不得惊扰。
诸位明白轻重就好。”
“自然，自然，绝不多事！”
陈二牛一挥手，人群这才缓缓散开，脚步拖沓着融进土墙的阴影里。
几个外来客彼此交换了眼神，肩背稍稍松弛。
他们寻了间靠巷尾的客栈住下，轮值的人抱臂守在门板后，耳朵贴着缝隙。
李莱在硬板床上辗转。
黑暗里，白日种种碎片反复拼凑：山洞中盘踞的暗影，低哑如砂石摩擦的嗓音，还有那句“沙漠深处等”。
他终于将那黑影与“主人”
二字连了起来。
至于那枚珠子——他摸出怀中冰凉坚硬的圆润物体，指尖传来玉石特有的温润。
即便在无光的夜里，它仍泛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晕，像凝结的月华。
“若能换成银钱……”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
太奢望了。
可机会像指缝里的沙，攥不住，却也不甘心任其流走。
他合上眼，努力打捞记忆里残存的字句。
主人确实说过：向沙漠腹地去，不可迟延。
必须在天亮前动身。
李莱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推开门，寒意立刻裹住全身。
沙漠的夜风像冰冷的刀片，刮过皮肤时留下细微的刺痛。
抬头望去，天幕是浑浊的墨色，云层低低压着。
风卷起沙粒，抽打着枯树的枝桠，远处沙丘的轮廓在昏暗中起伏蠕动，仿佛沉睡巨兽的脊背。
村里人总说这景象壮阔如画。
李莱驻足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一处被风蚀出的凹坑。
他纵身跃入。
坑底寒气刺骨，但很快，某种奇异的暖意从脚底漫上来，顺着骨骼向上爬升，最终汇入心口，化作一股温热的脉动在四肢百骸里流窜。
他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弯起。
一阵风猛地灌进衣领，他打了个激灵，清醒的瞬间，沉重的疲惫感如山压下。
“不好……”
他试图活动手臂，却只感到酸软的麻木，“昏睡太久了？”
胸口忽然一烫。
一道黄纸符箓无风自动，从衣襟缝隙飘出，在空中燃起幽蓝的火苗，转瞬化成灰烬簌簌落下。
周遭景物随之轻晃，像水纹荡开，又恢复原状。
李莱盯着掌心残留的纸灰，苦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是黄沙阵。
魂魄够硬，才没被彻底绞碎。
可如今留在这躯壳里的，不过残存的一缕……
“啊——！”
凄厉的惨叫刺破夜空。
他猛地转头，看见不远处几个村民正扭曲着倒地，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揉捏，迅速干瘪下去。
“是它……”
李莱喃喃，“冲我来的。”
他迅速探入怀中，取出另一张符纸拍在额前，又将那串冰凉的珠子套上脖颈。
暖意立刻从珠串贴合处渗入皮肤，丝丝缕缕，驱散骨髓里的阴寒。
李莱合拢眼皮，让意识沉入那些扭曲符号的轨迹之中。
村外，沙丘起伏的阴影里，一个裹在黑袍中的身影正 在土丘顶端。
风卷起沙粒，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缓缓抬起，混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他望向村落的方向，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接着整个人便像被风吹起的枯叶般飘离地面，朝着那些低矮的土房掠去。
天光渗进房间时，李莱才从昏沉中挣脱。
他撑起发沉的身体，发现窗纸外已透出灰白。
竟睡了这么久？往常只需闭眼片刻便能恢复精力，昨夜却像坠进了泥潭。
他走到桌边，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
握着粗糙的陶杯站到窗前，东边的天际还压着一层浓墨。
昨晚的碎片在脑中翻搅——那条盘踞在黑暗里的巨影，还有那双烙进记忆深处的赤红瞳孔。
当时他连挪动脚趾的力气都消失了，只能眼睁睁等着被黑暗吞没。
可预想中的撕裂没有到来，反而有一粒温润的东西被推进他的掌心，伴随着模糊的低语，说的是归乡。
回去？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