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叶层层叠叠撑开一片浓荫,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根须从泥土中暴起,相互绞缠着攀上枝干,透着一股沉默的威压。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柳树。”
年轻人低声叹道。
领路的老者摇了摇头,伸手指向树冠:“瞧那叶子的颜色,泛着青灰——这树吞吃了太多地底阴寒的东西。”
李莱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
既是灵物,长年累月吸纳煞气,周遭的空气自然比别处更冷几分,吸进肺里带着隐约的涩味。
“可它自己倒不邪门,反而生气旺得很。”
老者又说。
“哦?”
李莱挑了挑眉,“那昨夜怎会有人叩我的门?”
“它吸的是阳气,阴气便聚在左右,枝叶才显出这种异样的光泽。”
老者解释道。
年轻人恍然,难怪那树冠在昏暗中看去,竟像蒙着一层淡淡的荧辉。
两人拨开交错的藤蔓继续往深处走。
树林忽然到了尽头,眼前豁开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
空地 隆起一个土包,土包前横着一口深色的棺木。
“祖坟。”
老者声音低沉下去,“村里几代人都睡在这儿。”
李莱的视线落在棺盖上。
那里布满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用某种颜料精心绘制的图案。
“那些是……”
“镇灵的法阵。”
老者接过话头,“缺了符纸压着,这东西就封不住。”
“明白了。”
“此地积压的怨魂太多,半年总要折一两个人。
人死了,执念散不去,都淤在这片山里,邪祟便一日比一日张狂。”
老者叹了口气,皱纹里堆满疲惫,“造孽啊。”
“我该做什么?”
李莱抓了抓头发。
他对阵法所知有限,更不擅长应付那些没有形体的东西。
“跟着我就行。”
老者拍了拍他的背,“起初我也腿软,久了便惯了。”
年轻人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性子稳,心肠也正,是做这行的料——老者心里这么想着,没说出来。
“开始吧。”
老者说。
接下来的一整天,两人都没歇着。
老者蹲在地上布置那些复杂的线条与符号,李莱便在一旁递送符纸、调整方位。
法阵本身不算艰深,日头偏西时,最后一处衔接终于完成。
老者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塞进李莱手中。
“戴着,能护住你心神。
但撑不了整夜,入夜后我再唤你。”
玉佩贴上胸口,一股暖意立刻渗入四肢百骸,连日的倦怠竟一扫而空。
李莱握了握拳,眼神比先前更沉静几分。
“要来了。”
老者站起身,语气肃然。
李莱深吸一口气,忽然定定望向老者,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浮生阵。”
话音未落,他右腿已如铁鞭般扫出,狠狠踢在棺木侧壁。
木棺轰然横飞,撞碎了立在旁侧的石碑。
碎木与尘土扬起的迷雾中,锁链崩断的锐响刺人耳膜。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棺内炸开。
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
一具男尸直挺挺地立起,面容扭曲,十指如钩,一双眼睛红得滴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不管不顾地朝李莱扑抓。
李莱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砰!”
男尸重重摔回地面,开始剧烈翻滚,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哀嚎。
“茅山术镇着的阵,岂是你能挣脱的。”
年轻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别伤他!”
老者急忙喝道。
李莱一怔。
“他是守着村子气运的,出不得岔子。”
“为何?”
“想想看,这东西虽无灵智,终究是个活物。
若叫他逃了,往后怎么办?”
“……您说得是。”
李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不杀他。”
他慢慢走到那具仍在抽搐的躯体旁,蹲下身。
尸身的皮肤早已溃烂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骨骼。
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破烂的布片里,像孩童胡乱搭起的柴架。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