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李莱的右眼睑毫无征兆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有冰冷的针尖扎进后颈。
他骤然睁眼,恰好撞进她未来得及收敛的目光里。
“醒了?”
他喉结动了动。
红晕从林月月的耳根蔓延开来。
她垂下头,声音细得像蚊蚋:“……多谢。”
李莱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对自己突然惊醒有些困惑。
他撑膝起身,望向雾气渐浓的林子:“寨子应该不远了,得赶在……”
话未说完,林月月试图站起却踉跄了一下。
她扶住旁边的树干,指尖微微发抖:“奇怪……身上一点劲都使不上。”
李莱托住她的肘弯,沉默片刻才开口:“这山谷,怕是你们寨子划出来的禁地。
你中的那东西药性太烈,身子受不住。”
林月月睫毛颤了颤。
某种潮湿的哀戚漫过她的瞳孔:“难怪……刚才昏沉时,有些破碎的影象在脑子里晃。”
“影象?”
她抿紧嘴唇,声音更低了:“看见个老人……盘腿坐在石头上,眼神很怪。
被他瞧着,骨头就软了。”
李莱眉头拧紧。
他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皮套,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晦暗光线下泛着冷蓝。
下一秒,那点寒芒没入她锁骨下方的凹陷。
林月月猛地抽气。
冰刺般的痛感炸开,混沌的脑海骤然被撕开一道裂口,清明涌了进来。
倒斗这行当有句老话:三年蹲守,一单饱腹。
其实哪有什么定数,不过是那些收旧货的商贾偏爱挑所谓黄道吉日敞开铺面、图个彩头罢了,内里缘由谁也说不清。
眼下正是腊月三十五,全年最喧闹的档口。
街巷里挤满扛着鼓囊布袋、背着藤筐的身影。
不少人连衫子都不换,裹着磨出毛边的粗布褂,赤脚套双草鞋就蹲在路边。
还真不能小瞧这些灰头土脸的人——尽管大多藏着脸面,可他们摆出来的物件常能叫人眼前一亮,自然也免不了被两旁摊主狠狠抬价。
这些人对待到手的东西有种近乎执拗的珍视,绝不肯磕碰半分。
当然,也有那种转手就把别家祖坟里刨出的陪葬塞给下家的角色——毕竟谁晓得下一趟会摸进什么地方,万一撞上大运呢?
不过这种机缘终究稀罕,多半还得靠眼力和胆气说话。
李莱今日也混在人流里,盘算着或许能捡个漏。
才走到半道,前方骤然缩紧的人圈和几个反向狂奔的麻袋客让他脚步骤停。
出事了。
他一把扯住个正要钻出人群的汉子:“劳驾,前头怎么回事?”
“哎呦喂!”
汉子惨白着脸指向人堆中心,“赶紧绕道吧,再耽搁要出人命了!”
“谁?”
李莱心脏往下一沉。
他松开手,侧身挤进弥漫着汗臭与恐慌的人墙。
圈子 立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身量敦实如石磨,右边则肩宽背厚,像是主事的。
宽肩那位正抱拳环揖,嗓音沙哑:
“诸位行个方便,我兄弟二人只求财。
只要肯归还方才那批货,价钱好商量……若嫌不足,还能再添。”
银子?你以为我们缺那点叮当响的碎银么?右侧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粗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对面那人的脸,要不是瞧你这张脸还算白净,身条也够软,弟兄们早把你剥皮抽筋,扔去喂野狗了!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空气里,四周看热闹的人齐刷刷退开一圈,空地顿时宽敞得能跑马。
两个汉子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咧出相似的狞笑,几乎同时蹬地前扑,拳头带起风声。
眼看就要撞在一处,人群外猛地炸开一声喝斥:“都给我停下!”
声音落处,人墙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个青年不紧不慢从缝隙里踱出来,横 两人之间。
“嗬,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
矮胖的那个拧着脖子,眼珠上下滚动,将青年从头到脚刮了一遍,“识趣的,现在就滚。
不然……”
他舔了舔嘴唇,喉咙里挤出怪笑,“爷爷今天就叫你爬着回去。”
青年没接话,只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张油汗涔涔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吐出几个字:“梦还没醒?”
矮胖汉子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
“够了。”
青年截断他即将爆发的怒骂,语调平得像结冰的湖面,“要打便打,我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