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应和声刚落,李莱便瞥见鹧鸪哨侧影僵着,欲言又止。
他走过去,听见对方压低的声音里掺着犹豫:“小哥,咱们终究是闯进来的……这般行事,是否……”
话未说完,旁边金算盘已接过话头:“鹧鸪哨兄弟,心软不得。
你忘了?这些寨民原先打算拿你们填祭祀坑。”
他抬手指向远处阴影里隐约悬挂的成片白骨,“瞧瞧那些。”
鹧鸪哨沉默着,点了点头。
李莱望着那些不知风干了多少年月的遗骸,缓缓开口:“他们排外,立下拿活人祭祀的规矩,恐怕本就是献王留下的一支血脉。
世代守在这儿,用外人性命供养他们所谓的‘山神’——也就是献王本人。
造下这般杀孽,不值得多费同情。”
他话里留了余地。
寨中并非人人皆恶,总有些是族规压着,身不由己。
比如那个暗中给鹧鸪哨几人送水送食的姑娘,兰花。
此刻寨子里暂时稳住了,没见血,也没人受伤。
兰花松了口气,悄悄挪到李莱近旁,声音细得像蚊蚋:“小哥,鹧鸪哨大哥同我说了,你们要进虫谷寻救命的药。
平常翻山得闯沼泽、攀顶峰,险得很。
我倒是听过……山下溶洞里头藏着水道,能穿过去。”
四周忽然静了。
所有目光又一次聚到李莱身上。
罗老歪嘿嘿直乐:“瞧瞧,还是咱自家人贴心。
咋样,外甥?”
李莱没应声,只望着黑黢黢的山影。
先前那阵白雾裹着虫群的凶险还烙在记忆里。
越往里,离献王墓越近,只会更诡谲。
他清楚兰花指的那条水路绝非坦途。
陈玉楼显然也起了疑,声音里带着审慎:“兰花姑娘,你说的水道,自己可曾走过?”
兰花摇头,坦诚道:“再往深处是族里禁地,我没进去过。
只听老人闲谈时提过,那溶洞不太平……好像闹鬼。
你们若不信,就当我没说罢。”
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
就在这当口,李莱忽然转向罗老歪,语速快而清晰:“老舅,让人砍竹子,扎筏子。”
众人皆是一怔。”这就定了?真走水路?”
李莱却已看向金算盘,伸手道:“金老板,你那把伞……”
金算盘反应极快,反手从背后卸下那柄泛着暗铜色的伞,递过去。
李莱接过,“咔”
一声撑开。
伞面 ,质地坚硬,宛如一面盾牌。”或许能用上。”
他掂了掂,“这伞,能再多造几把么?”
金算盘先是点头,随即环顾四周简陋的茅屋与山林,面现难色:“图纸我有。
可这地方,要原样复刻几把,没那条件。”
他话锋一转,“不过若就地取材,用硬木和厚竹仿个形制,赶一赶工,倒也不难。”
李莱从金算盘口中得知金刚伞的图样下落。
若按常理,这图纸本该在湘西时就派上用场——先照着样子打几柄备着才好。
可那时大伙儿心里都悬着鹧鸪哨的安危,谁也没心思停下整顿。
如今金算盘说眼前材料就能凑合用,总算能解一时之急。
李莱颔首道:“那便辛苦金老板领着卸岭的兄弟们,用竹子仿几把伞出来。”
陈玉楼听见这话,虽不明白其中用意,却也顺着应了声。
罗老歪在旁抓了抓脑袋,嗓门扯开了:“我说外甥,咱不是要扎筏子走水吗?怎么又折腾起竹伞来了?”
“献王最拿手的就是痋术,”
李莱目光投向远处山谷,“前面虫多,怪东西也不会少。
至于竹伞能顶什么用……到了地方自然清楚。”
……
分工很快定下:罗老歪拨了一队人去伐竹编筏,陈玉楼则领着卸岭众人随金算盘仿制竹伞。
连夜赶工之后,众人歇了一宿。
寨子里那些原住民倒安分,许是陈玉楼那套“山神试炼”
的说法又镇住了场面。
天刚透亮,李莱一行便整顿妥当,预备向虫谷进发。
寨中留了些人手看守,其余人再度回到遮龙山入口处。
昨夜燃起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地焦黑残渣与虫尸的糊味。
怒睛鸡啄食得羽毛油亮,昂首立在灰烬旁。
寨民们聚在远处张望,老族长领着恩宽站在人群前头——那年轻人仍瞪着眼,嘴唇翕动,正与族长低声商量什么,大概是在盘算等这伙外人进山后该如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