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歇了,孩子开始断断续续讲缘由。
正说到一半,罗老歪踩着怒气冲过来,脸黑得像要吞人。
金算盘眯着眼,借着微弱天光端详孩子的脸。
忽然他“啪”
地一拍膝盖:“是了!马家棺材铺的二小子!县里人都晓得他胆儿比米粒还小——他爹为这个愁得睡不着,怕祖传的铺子往后没人敢接。”
罗老歪抓了抓后脑勺,喉结滚动一下。
错把活人当鬼祟,这误会让他耳根有些发烫。
李莱的声音又响起来,平稳地切进这片尴尬的寂静:“误会是解了。
但这孩子撞上的东西,恐怕不是错觉。
否则以他的性子,怎会深更半夜往这荒山野岭的庙里跑?”
他转向那缩成一团的孩子,语气放软了些:“把后半截说完。
你看见了什么,在哪儿看见的?”
马二小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陈玉楼他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李莱脸上。
对这位“恩人”
的信任压过了恐惧,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打着颤:“俺……俺在自家后院……土里头埋着个鬼!”
……
山谷吸走了所有杂音,只 把燃烧的噼啪声。
马二小断断续续的讲述,让刚放松下来的众人再度绷紧了脊背。
鬼?在自家后院土里?
陈玉楼觉得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们才刚确认眼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故却来得比山风还急。
李莱似乎早有预料。
他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声音像沉进深潭的石子:“那东西长什么样?具体在院中哪个位置?”
马二小把身子缩得更紧,仿佛要挤进自己的影子:“就、就从土里冒出来个脑壳!光溜溜的……额头上顶着一只眼,有海碗那么大!直愣愣地瞪着俺!”
空气凝住了。
鹧鸪哨忽然侧过脸,与花灵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老洋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谁都没出声。
孩子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哭腔:“俺就看了一眼,魂都飞了,扭头想往屋里窜……可一转身,觉得满世界都是眼睛!房顶上、树杈后头、门缝里头……全在盯着俺!俺不敢待了,想起鱼骨庙供着河神,就跑来拜拜。
庙里太黑,俺没敢进,后来……就碰上你们了。”
罗老歪抱着胳膊,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这么个事儿。”
其他人却觉得有股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
土里能长出脑袋?那眼睛真像碗口大?岂不是整张脸就剩一只眼珠子?更瘆人的是孩子后头那句话——四面八方,全是眼睛。
“邪门……”
金算盘喃喃道。
陈玉楼盯着跳跃的火苗,没接话。
李莱缓缓站起身。
他早就注意到了鹧鸪哨那一瞬间的异常。
此刻,听完马二小颠三倒四却细节清晰的描述,他相信鹧鸪哨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众人的视线都凝固在空气中。
他侧过脸,目光落向那个沉默的身影,声音里听不出波澜:“鹧鸪哨兄弟,方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可有什么念头闪过?”
罗老歪正拧着眉头,冷不防听见这突然的转向,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四下一片寂静,连山风擦过岩缝的嘶嘶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见鹧鸪哨仍垂着眼,罗老歪咧了咧嘴,试图挤出点轻松的语气:“大外甥,这节骨眼上就别绕弯子了。
鹧鸪哨兄弟跟咱们脚前脚后到的古蓝,哪儿能知道更多?再说,不就是只碗口大的眼珠子么,还能琢磨出花来?”
话飘在夜色里,没人接。
鹧鸪哨的手却在这时抬了起来,指尖触向后颈——衣领之下,那块皮肤微微发烫,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
他抬起眼,与身旁两人交换了一瞬视线,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向同一个方向。
鹧鸪哨终于点了点头,嗓音压得很低:“经你这么一提,倒真让我想起些东西。”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除了那人神色如常,其余面孔上都浮着相似的困惑。
鹧鸪哨轻叹一声,转过身,将衣领往下拉了拉。
月光恰好漫过山脊,落在他后颈那块暗红色的印记上。
“眼……是那只鬼眼!”
马二小的惊叫刺破了寂静。
孩子整张脸煞白,脚底蹭着碎石往后退,背后几步外就是黑沉沉的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