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莱俯身凑近,昏黄的光晕里,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逐渐清晰——是些弓着脊背的人形,衣物破碎成缕,正沿着一条扭曲如肠的山道缓慢移动。
他呼吸滞了一瞬。
这画面太熟悉了。
风里裹着尘土和绝望气味的那些日子,无数双磨破的草鞋踩过碎石,踩过干裂的田埂。
他几乎能听见记忆中粗重的喘息。
“逃荒?”
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刻痕里的场景与他骨子里的记忆严丝合缝。
他甚至下意识去辨认那些模糊的面孔,想从中找出某道或许属于自己的轮廓。
可这怎么可能?这方木匣沉在墓里不知多少年月,墓墙之外,朝代更迭如四季轮转。
“老舅,你来。”
他甩甩头,驱散那瞬间的恍惚,朝旁边唤了一声。
罗老歪凑过来,鼻翼先动了动:“啥木头?味儿还挺冲。”
一股似檀非檀、混着陈年土腥的香气钻进鼻腔。
待他看清匣上刻的是什么,那张惯常挂着混不吝神情的脸骤然僵住,嘴巴半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小哥,”
另一侧传来鹧鸪哨的嗓音,比平时低沉些,“看完你那面,转过来看看我这边的。”
李莱抬眼,对上鹧鸪哨的视线。
对方眼底压着惊疑,像深潭里投进了石子。
他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骤然收紧——后面等着的东西,恐怕比这复现的逃荒图更让人脊背发凉。
他挪动脚步,转到木匣相邻的另一面。
刻痕在这里变得凌厉。
一只禽鸟昂首挺立,羽冠怒张,正与一条多足长虫对峙。
虫身盘曲,节肢狰狞,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凶戾。
是怒睛鸡。
是瓶山岩缝里那条泛着金属冷光的蜈蚣。
李莱喉结滚动了一下。
墓室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堵在胸口。
唐墓。
千百年的间隔。
这两样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巧合吗?这两个字刚在脑中浮现,就显得苍白无力。
“我看……不像巧合。”
金算盘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小哥,把剩下两面也看完吧。
看完,或许就明白了。”
李莱走到金算盘身侧。
第三面的图案让他瞳孔微缩。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作商人打扮的人,却挽着袖子,手里握着锤凿,正弯腰对着一座低矮庙宇的梁柱敲打。
衣着的体面与劳作的姿态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荒诞的突兀。
罗老歪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金老板你当初修鱼骨庙那会儿……”
不必再说下去。
李莱已然明了。
为何方才几人面色那般古怪。
这木匣四面,竟似一面面镜子,映出了他们各自走过的路。
金算盘下颌线绷紧了,指向最后一面:“还有这里。”
陈玉楼也朝他示意,语气里掺着不确定:“小哥,我这边……有些不同。
前三面是旧事,这一面,倒像是指着往后。”
李莱目光落向第四面雕刻。
那是一座城镇的轮廓,街巷间挤满攒动的人头,衣衫褴褛。
城墙高处,一道广袖长衫的背影临风而立,正将些什么东西抛洒下去。
细看是金银的碎块和谷物的颗粒。
而在这身影后方,散乱摆放着许多器物——鼎、尊、壶、璧,形制古拙。
他的视线猛地一凝。
那些器物的样式,与此刻墓室四壁龛洞里陈列的,几乎别无二致。
“我确在城头散过粮,”
陈玉楼的声音响起,带着回忆的恍惚,“掏的是自家库底。
可后面这些明器……”
“和周围墙上的一样。”
李莱接过了话头,声音沉了下去。
围在木匣旁的几人彼此对视,墓室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联系,将木匣上的刻痕与他们每个人的过去(或许还有未来)紧紧捆缚在一起。
“太蹊跷了,”
陈玉楼喃喃,“这匣子,倒像是专为咱们四个刻的?”
李莱眉头锁紧,看向金算盘。
在场众人里,唯有这位对阴阳推演、机巧玄理涉猎最深。
金算盘深吸一口气,那木匣散发的异香似乎更浓了些。”诸位,此事确实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