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老洋人撇了撇嘴,没吭声。
罗老歪凑到李莱身边,嗓门压不住得意:“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李莱没回头,随口应道:“路上饿的时候,总得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罗老歪喉咙一哽,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别过脸去,心里翻腾起来:这孩子路上不知遭了多少罪……往后得对他更好些。
李莱没注意这些。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老药农说:“人手不够,我想雇寨里的人上山。”
老药农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本来想敲你们百十斤盐的。
既然你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伸出几根手指,“按人头算,一天这个数。”
价钱不算太高,可要是雇的人多,加起来也不是小数。
但眼下这瘴气弥漫的山里,除了这儿,也找不到别的人了。
李莱颔首回应,采药的老者爽利地应下:“就这么定,我这就去寨里喊人手帮忙。”
他转身朝寨子方向迈开步子。
罗老歪咧开嘴,压着嗓门乐道:“嘿,三言两语就省下这么一大笔?”
他还没完全意识到事情的份量——镇上等着用药的人可不少,方才老者报的工钱若按日结算,确实得掏不少银钱。
李莱先前没提这茬,是不愿让罗老歪过早操心。
不多时,老者便带着寨民聚拢过来。
李莱同鹧鸪哨几人背上竹筐,准备往山里去。
荣保咦晓已将方才的情形传开,寨子里的人听说有个外人能把药性讲得比老采药人还明白,不由得纷纷朝李莱打量。
几个苗家姑娘更是悄悄交头接耳,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松松地缠在山腰。
一队人背着筐子,在低矮的灌木间穿行。
队伍末尾跟着四个苗装打扮的少女,打头的是李莱。
出了寨子,为赶在天黑前凑足镇民一日所需的药量,老者将人手分散往四面山坡去。
这四位姑娘却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李莱这一支后面。
她们也弯腰采摘着三叶菊,可指尖动作着,视线却总往前方那个背影飘。
罗老歪在别处常慢一拍,对这种情形却格外敏锐。
他憋了半晌,终于蹭到李莱旁边,挤着眼笑:“老舅我可瞧清楚了,后头那几个丫头,眼珠子都快粘你脊梁骨上了。
行啊,风头不输你老舅当年。
咋样,有没有心思挑一个,让老舅也沾沾喜气?”
李莱正将一株刚掐下的三叶菊丢进筐里,没回头,声音 的:“山里日子单调,见着生人难免多看两眼。
一时新鲜,过了就淡了。”
这话说得太透,倒让罗老歪噎住了。
他咂咂嘴,心里嘀咕: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好像还没这年轻小子想得明白?嘴上却嘿然道:“你倒是门儿清。”
李莱没接话,直起身扫了眼众人的筐子。
余光里,那四个姑娘还在后头,捡的都是旁人挑剩的残株。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本不打算理会,罗老歪却瞧见他神色,竟扭头朝那几个姑娘走了过去。
也不知他比划着说了什么,那四人互相看了看,便挪到旁边一片草丛去了。
“妥了,这下能安心干活了。”
罗老歪搓着手走回来,脸上堆着笑。
李莱瞥他一眼:“把人唬走了?”
“哪儿能啊!”
罗老歪瞪大眼,指着自己脸,“你老舅长得是凶了点,可从不吓唬姑娘家!”
李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深浅交错的旧疤上,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比言语更明白。
罗老歪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旁边骤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叫——“呀!”
所有人猛地转头。
只见方才蹲在草丛里的一个苗装少女像被什么烫了似的弹起来,踉跄着退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脚边的草窠,手臂张开拦着同伴不让靠近。
李莱与鹧鸪哨对视一瞬,几乎同时迈步上前。
“看见什么了?”
鹧鸪哨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已锁住那片晃动的草叶。
那姑娘胸口起伏,脸有些白,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虫……草里有长虫!黑的,扭得飞快……还、还抬头想咬人!”
周围静了一刹。
罗老歪挠挠后脑勺,乐了:“奇了,山里长大的姑娘还怕条蜈蚣?”
另外三个苗家少女也面露不解,用土话低声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