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笑,只将手掌朝左侧虚虚一推:“鱼影青莲,归刘长官了。”
二楼靠栏杆的桌边,穿长衫的男人合上册子。
纸页边缘蹭过他虎口的老茧,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昨天齐铁嘴摊在客栈桌上的就是这本——照片的晕影、器物的棱角、甚至装订线脱开的那处缺口都一模一样。
他端起茶盏,热气扑上眼皮时,听见邻座传来压低的笑。
“说是尹大 的未婚夫,”
那声音拖着戏谑的尾调,“可谁见过影子?”
茶汤滚过舌根。
李莱放下杯子,瓷器磕碰桌面的声响被新一轮的叫价吞没。
楼下穿淡蓝旗袍的女子正托着瓷碗穿行,碗心那抹青釉在走动中忽明忽暗,像潭底游动的鳞。
三楼有人站起身,脖颈前倾的弧度让窗格投下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斜线。
齐铁嘴的哈欠打到一半,忽然扭头:“你们家还剩多少件?”
“十件。”
“十——”
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半声气音。
他整个人往椅背陷进去,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这才第一轮,”
张启山没看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越往后越压轴。”
“我自然不急,”
齐铁嘴忽然笑起来,眼尾堆出细纹,“掏钱的又不是我。”
话头顿了顿,转向另一侧,“倒是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李莱抬起眼。
“拓本上那些鬼画符,”
齐铁嘴前倾身子,袖口扫落了桌沿一粒花生壳,“是商周时候的密语。
我爹说,那东西叫龙骨天书。”
他停顿片刻,等远处又一次叫价声落下去,才接着道,“里头藏着段旧闻——关于李淳风的。
当年唐太宗让他找雮尘珠,这老头耗了半辈子,最后摸到的就是这本天书。”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炸开一声钟鸣。
不是拍卖锣,是门厅方向传来的闷响,裹着嘈杂的呵斥与脚步拖拽声。
尹新月从屏风后直起身,侍女已经撩开珠帘冲进来,鬓发散乱地贴在颊边:“拦不住……他硬说自己是姑爷……”
新月饭店的门槛外,彭三鞭的皮靴正第三次踹向安保的小腿骨。”规矩?”
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对方浆挺的制服前襟,“昨日那姓李的小子没帖也进了,你怎么不跟他讲规矩?”
保安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门柱时震落檐角一片灰。
他盯着那张因暴怒而涨红的脸,忽然想起昨天黄昏——大 亲自引着那位姓李的客人穿过回廊,裙摆扫过青砖的窸窣声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他是货主,”
保安终于喘匀气,每个字都咬得生硬,“您若是拿不出请柬……”
“老子请柬丢了!”
彭三鞭吼出声时,脖颈青筋暴起,“就是被那姓李的算计了!”
他猛地挥开试图阻拦的另一只手,指节擦过门框上的铜雕,刮下一层绿锈。
正要往里冲,屏风后却转出个穿长衫的老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半截小臂上盘着道旧疤。
“彭先生,”
老者没笑,声音平得像块磨刀石,“饭店有饭店的章程。”
他侧身让出半条路,身后却悄然立起四道黑影,沉默地截断了所有去路。
拍卖厅里,尹总管敲响了第二轮的开场锣。
铜音尚未散尽,礼仪已捧出只锦盒。
盒盖掀开的刹那,某种干燥的草木气息混着陈年檀木的味道飘散开来——鹿火草蜷在丝绒衬底上,叶片边缘泛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暗金色,像被余烬舔舐过。
齐铁嘴的呼吸骤然轻了。
他盯着那抹金色,直到李莱忽然开口:“龙骨天书后来呢?”
“后来?”
齐铁嘴怔了怔,视线仍黏在楼下,“李淳风死后天书就失了踪迹。
我爹说,最后见过它的人……”
他忽然刹住话头,因为张启山的手按上了他的肩。
力道不重,却让所有未尽的字句都沉回了喉咙深处。
三楼传来举牌声。
是个穿洋装的女人,帽檐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涂着艳红唇膏的嘴角。
她没敲钟,只将牌子斜斜举起,腕骨从 袖口探出一截,白得晃眼。
尹总管的目光扫过全场:“十五万,第一次。”
彭三鞭的怒吼就是在这时刺破门廊的。”尹新月!你给我出来——”
尾音被布料摩擦声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