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的到来,既是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是左支书昨天将砖带走了,拿给老周书记看了。
以老周书记的性格,今天必定会来瞧一瞧。
意料之外的是,周明没想到老周书记这么早就来了,而且还带着一大群人。
老周书记带着众人走进了砖瓦厂。
这群人有公社本身的干部,也有公社其他单位的干部。
有供销社的、财政所的、卫生院的、邮政所的,还有几个周明叫不上名字的。
一群人都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包,车后座上夹着文件夹。
浩浩荡荡地顺着县道拐进来,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一片黄尘。
车子停在平台下面,人从车上下来,有的拍拍身上的土,有的把车支好,有的摘下帽子扇风。
一路都是土路,而且还都是一路骑来的,身上没土才怪呢。
周明站在砖瓦房门口,看着老周书记带着人走上平台,心头一动,暗道一声:“这第一批砖有销路了。”
但是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但腿已经迈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哈哈…老周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咧。”
周明快步走到老周书记跟前,笑着伸出手。
老周书记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哈哈,你小子,还真被你给干成了,昨天左支书火急火燎的跑来给我看烧好的砖,这不我一大早就来了。”
老周书记的声音很大,后面几个干部都听见了,有人凑过来,有人站在后面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还不是老周书记的支持。要是没有您的支持,这场子哪儿能开得起。”
周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笑,语气很诚恳。
“屁。”
老周书记笑着骂了一句。
“你小子就会给我灌稀米汤。走,快带我们去看看。”
他抬腿就往砖窑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后面的人赶紧跟上。
“走走……这边走……”周明走在老周书记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朝砖窑的方向引着。
他走得快,但没有超过老周书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老周书记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群人。
周明开始介绍,从厂子的选址说起,说到社员们如何在荒坡上挖土,如何在冻土上刨坑,如何用架子车一车一车地把土拉走。
他说到建窑的时候,指了指那两座青砖砌的窑,说社员们一块砖一块砖地砌上去,砌了拆,拆了砌,反复了好几次才砌成功。
他说到烧砖的时候,说社员们白天守着火,晚上也守着火,火不能灭,人不能睡,十来天没合眼。
他把每一个环节的困难都说得很细,也夸大了很多。
社员们如何对抗恶劣天气,春天风大,草帘子被吹跑了好几次,半夜起来追。
夏天太阳毒,晒得人皮脱了一层又一层。
雨天路滑,从县城拉砖的骡车陷在泥里,人推着车轱辘,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他说社员们如何辛辛苦苦挖土,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
他说如何用牲口从县城拉砖,一趟五十来里路,骡子累得口吐白沫,人跟在车后面走,脚底板磨出了水泡。
他说社员们起早贪黑地干活,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中午就在工地上啃干粮,喝凉水,没有一个人叫苦。
讲到最后,周明话锋一转,开始讲打不开销路。
他说砖烧出来了,看着喜人,可是卖不出去。
他愁得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
左支书也愁,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半夜半夜地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瞟了一眼左支书。
左支书站在人群后面,头上包着羊肚手巾,手巾扎得紧紧的,一根头发都露不出来。
他听见周明说他掉头发,眼睛一瞪,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神情分明在说:“我什么时候掉头发了?我咋不知道?”
但他没有说话,手抄在袖筒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
老周书记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等周明说到左支书掉头发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周明,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小子,又开始胡扯了。”
老周书记转身看了一眼左支书,说道。
“老左,你的头发不是几年前就掉光了吗?什么时候又长上来了?”
老周书记的话音一落,在场的众人瞬间就开始哄笑。
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