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着腰钻出窑门,直起身子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块砖,一只手一块,抱在怀里,搂得很紧,像是怕谁抢了似的。
砖面上沾着他手上的汗,湿了两块印子。
他走到周明跟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胸膛起伏着。
他一只手抱着砖,腾出另一只手,在周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的手掌厚实,带着砖上的余温,隔着褂子也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
他的嘴角咧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脸上的皱纹从嘴角一直堆到眼角,从眼角堆到太阳穴。
“你小子,还真让你给弄成了。”
他看着周明,眼睛亮晶晶的。
周明看着这老头激动的样子,咧开嘴笑了。
他搓了搓手说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全靠社员们的努力。”
“烧窑是我九达他们建的,砖坯是我六达他们脱的,火也是我六达他们烧的。”
“我一天到晚在屋里打家具,啥也没干。”
他说完,下巴朝平台上那些干活的人扬了扬,那些人还在忙,有的在搬砖,有的在和泥。
左支书听了这话,没有接。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两块砖,又抬起头,看着周明,哼了一声。
“你小子就别谦虚了。”
“没有你牵头,这砖瓦厂建不起来;没有你去找李书记,砖和水泥要不来;没有你天天盯在这里,这摊子早就散了。你说你啥也没干,那是放屁。”
左支书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把怀里的砖换了个姿势,抱得更紧了些,转过身,朝平台下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周明。
“你忙着。我要将这个好消息去告诉老周书记。”
左支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哈哈……”
他大笑着,笑声在平台上回荡着,把那些干活的人都引得抬起头来看。
“左支书,这就走?”路过社员身边的时候,有社员问到。
“不走等啥?”左支书头也没回,抱着砖顺着平台往下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怀里的两块砖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他也不怕摔了。
走到坡下,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砖在怀里又紧了紧,继续往前走,朝公社的方向走去。
平台上的人看着左支书的背影,有人喊“左支书慢走”,左支书摆了摆手,没回头。
有人喊“左支书,步子放小些,小心扯着蛋。”
“哈哈…”
喝完之后,一群人开始哈哈大笑,做指数头也没回的喊了一声“滚…”
然后又引来了社员们的一阵哄笑。
砖烧成了。王国伟蹲在窑门口,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温度,缩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周明跟前。
“铁蛋,窑里的温度降了一些,趁现在把砖拿出来,赶紧烧第二窑。”王国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他的眼睛盯着窑门,像是怕晚一刻就会耽误什么大事。
“早一天烧出来,早一天卖钱,咱好早一天把账还上。”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窑门口,也伸手进去试了试。
热气从窑里涌出来,扑在脸上,还有些烫。
周明缩回手,站直身子,摇了摇头。
“不行,六达。”周明的语气很平静,“现在不能进人。”
王国伟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咋不能进?砖瓦厂都是这么干的,窑温降一降就进去搬砖,搬完了赶紧装下一窑。”
“多等一天,火就白烧了,柴火也白费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不服气。
周明转过身,看着王国伟。“六达,你看看这天。”
周明伸手指了指头顶。太阳挂在正空,白花花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平台上没有树,没有遮阴的地方,黄土地被晒得烫脚。
“现在是农历五月,天气已经很热了。窑里的温度还没散尽,少说也有五六十度。”
“人进去呆不了多长时间,就可能中暑。”
王国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地
周明往前走了一步,离王国伟更近了些,声音放低了些。
“六达,咱们不差这一天两天。砖已经烧成了,跑不了。”
“等窑温彻底降下来,人进去安全了,再搬砖。身体要紧,不能为了赶时间把人给伤了。”
王国伟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周明着周明说道。
“行。听你的,还是你娃心肠好,是老子太急咧,没想那么多”王国伟说得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