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夜里,砖窑的烧火口都亮着红光,在黑暗中像两只睁开的眼睛。
添柴的人蹲在烧火口前,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把柴火捅进去,火苗子蹿出来,舔着他的脸。
他的脸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不能离开,火不能灭。
从开始烧砖到现在,王国伟就没离开砖瓦厂。
六婶天天往工地上跑,一天两次,给王国伟送吃的。
王国伟则天天蹲在烧火口前,看着火苗的颜色,判断窑里的温度。
火苗发红,温度低;发黄,温度适中;发白,温度高。
他告诉烧窑的人什么时候加柴,什么时候停止加柴。
说实在话,周明有时候都有些佩服王国伟。
作为负责人的他都没有王国伟这样的尽职尽责。
一连熬了十来天,王国伟终于让人停止了添柴。
“停火。”王国伟站在窑前,对烧窑的人说。
“我看这砖的颜色,估摸着差不多咧。”
添柴的人把手里最后一根柴火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看,我们不懂,你说停咱就停,烧费了看社员骂死你狗日的。”
“滚远远的,好好的砖咋能烧费了,你别胡求说好吧。”
几人嚷嚷着,嘻嘻哈哈的笑骂着,但是谁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紧张。
砖窑里的砖还要自然冷却。
不能急着打开,砖还是烫的,人进去受不了,砖也容易裂。
王国伟让人把烧火口和烟孔都堵上,让砖在窑里慢慢凉。
这一放,又是三天时间。
王国伟隔一段时间就去摸一下窑壁,摸一下封口的泥巴。
第一天,窑壁烫手,不能碰;第二天,窑壁温热,能摸了;第三天,窑壁稍微凉了一点,跟外面的温度差不多了。
王国伟让人把封口的泥巴铲开,把砖拆掉,露出窑门。
热气从窑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泥土烧过之后的味道,呛呛的。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热气散了一些,弯着腰走了进去。
窑里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去的一点光。
砖码得整整齐齐的,从窑底一直码到窑顶。
王国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靠近门口的几块砖,砖是热的,表面粗糙,颜色从土黄变成了红色。
他用手敲了敲,砖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那种闷响,是那种“当当”的、很干脆的声音。
他又从里面拿了几块,走到窑门口,放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敲。
每敲一块,他就点一下头,敲一块,点一下头。
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两块砖,朝周明快步走过去。
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脸上的表情又严肃又高兴,眉头皱着,嘴角翘着,像是憋着什么好消息要赶紧说出来。
“铁蛋……成了,咱成咧……哈哈…”王国伟走到周明跟前,把手里的砖递给他,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激动。
周明接过砖,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敲了敲,砖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砖翻过来看了看,四个角完整,边直棱角分明,没有裂纹,没有变形,颜色均匀。
更他前世看到的红砖一模一样。
“成了就好,哈哈…六达,还是你牛,哈哈…”
随着王国伟和周明的的话,砖瓦厂上响起了一片高兴的欢呼声。
和泥的人从泥池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
脱砖坯的人也放下砖模,直起腰,朝这边看过来。
有人喊了一声“烧成了”,有人跟着喊,喊声越来越大,从平台上涌起来,涌到砖窑前,涌到每一处工地。
喊声把平台上的寂静打破了,连远处的鸟儿都被惊飞了。
老李头蹲在土坎上,手里还拿着旱烟锅,看着那些欢呼的人。
“狗日的,咱五里大队总算能过上像样的日子咧。”
说着说着,他两眼就开始朦胧了。
他站起来,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回腰后。
努力的将两眼睁开,将眼中的泪水让风吹干。
而后朝着砖窑走过去,低头钻进烧砖窑,也不管高温不高温。
弯下腰,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五叔在脱砖坯的场地上,听见欢呼声,直起腰,朝砖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了几秒钟,又蹲下去,把砖模里填满泥,用手压实,用刮板刮平,翻过来扣在地上,轻轻一提,三块砖坯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
他没有去凑热闹,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黑黢黢的脸上也挂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