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蹲在路边的土坎上,眯着眼睛看着东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骡子的响鼻声和车轮碾过黄土的吱呀声。
第一辆骡车从村道上拐了出来,赶车的是老李头,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鞭子垂在车帮上,也不甩。
骡子走得不紧不慢的,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噗嗒噗嗒的。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一辆接一辆地从各条村道上拐出来,在县道上排成了一长溜。
二十辆骡车,赶车的都是那些五十来岁的汉子,有的叼着旱烟锅,有的抄着袖筒,有的跟旁边车上的人说着话。
骡子在晨光里打着响鼻,尾巴甩来甩去的,蹄子在地上刨着,像是在催人快点走。
周明看人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跨上自行车,朝众人喊了一声:“走!”
他骑着自行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二十辆骡车,浩浩荡荡地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县城的砖瓦厂在县城的西边,距离县城还有三四公里,算是在寨子公社去县城的路上。
石岔生产队到砖瓦厂,骑自行车要三个来小时,骡车走得更慢,得六七个多小时。
周明骑着自行车,也没有等后面的骡车。
时间不长,周明就远远的看到了县城的砖瓦厂,但他没有直接去砖瓦厂。
而是骑着自行车向着县城而去。
一路骑到供销社,周明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供销社刚开门不久,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还在擦柜台,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周明趴在柜台上,往里头看了看,指着高粱饴说“来二斤”,指着江米条说“来二斤”,指着山楂片说“来二斤”。
售货员放下抹布,走过来,打开罐子盖,用铁夹子夹糖,称好了,用油纸包了,纸绳一扎,动作麻利得很。
周明把钱付了,把几个纸包摞在一起,抱在怀里,出了供销社的门。
转到一个拐角,瞅了瞅四下无人,周明从坦克空间中拿出了一个化肥袋子,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的装了进去。
张玉凤刚怀孕,正是嘴馋的时候。
她嘴上不说,可周明看得出来。
她有时候坐在炕上,眼睛会不自觉地盯着灶台上放零食的罐子,盯一会儿,又移开,过一会儿又盯回来。
周明问她“想吃啥”,她说“不想吃啥”。
可他每次周明从供销社带东西回来,她嘴上说“买这些干啥”,手却伸过去了。
拆开纸包,捏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就眯起来了,嘴角就翘起来了,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周明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把东西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用绳子捆了好几道,用手摇了摇,确认不会掉。
周明这才骑上车,调转车头,朝县城的砖瓦厂走去。
县城的砖瓦厂很大,坐落在县城西边的一座山根底下。
远远望去,那座山像被谁狠狠咬了一大口。
一半的山坡都消失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岩层和黄土剖面,断面齐刷刷的,像是用刀切过的豆腐。
山脚下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垛,青砖灰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从山根一直铺到路边,望不到头。
砖瓦厂的门口一进去就是一排平房,都是用青砖砌起来的,墙缝勾了灰,棱角分明。
平房前面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周明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走到门房,说明来意。
门房里坐着一个年轻后生,穿着一身蓝布工作服,正在看报纸。
听见周明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说:
“走,我带你去。”
周明没想到这后生这么干脆,想了想,李书记给他说砖应该给砖瓦厂打过招呼了,应该是厂长给门房说过了。
周明跟着年轻人来到一间平房门口,年轻人转身对着周明说道:“这是我们厂长办公室,你进去吧。”
“好的,谢谢您了。”
周明冲着年轻人道谢之后,就敲了敲平房的门。
门是木头的,刷着绿漆,漆面有些剥落,但擦得很干净。
门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声音浑厚,带着几分沙哑,像是长期抽烟喝酒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嗓子。
“请进。”
周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平房不大,一进门的地方摆着两张椅子和一个矮桌,椅子是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有些斑驳,但看起来还算结实。
矮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倒扣着几个白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