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得慢悠悠的,步子不大,频率也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打量路两边的庄稼地。
他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走到一个土坎前停下来,朝地里看了看,又继续往前走。
等走近了一看,不是左支书是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着羊肚巾,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手里夹着一根纸烟,烟灰已经老长了,也没弹,就那么夹着,偶尔送到嘴里吸一口。
“铁蛋,家里忙完咧?”左支书走到坡下,抬起头看着站在土坎上的周明。
“嗯,支书,你去公社咧?”周明从土坎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嗯,公社让开会咧。”左支书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了看平台上干活的人。
“你这边进度咋样?”
周明没有直接回答,看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说:
“支书,有个事儿得和你商量一下。”他拉着左支书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离人群远一些。
左支书跟着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他。
“甚事?你说。”
“我是这么想的。”周明搓了搓手。
“现在各生产队的骡子还都在圈里闲着,再过段时间就该春忙了,这些牲口都要耕地,到时候就没办法拉砖和水泥了。”
“我想着要不从这两天就开始从县城拉砖,趁牲口还有空,先把材料运回来。”
左支书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
他没有急着说话,低着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周明。
“牲口倒是好说,各生产队的骡子这几天确实闲着,跟队长们说一声就能用。”
“只是这人咋办?从你这里抽社员?能行吗?你这边人手本来就不够,再抽走一批,进度更慢了。”
“能行。”周明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我这里没问题。你看到了,平台上那些挖土的半老汉不少,这些人一天也挖不了多少土。”
“有点时间就蹲着抽烟、闲聊,干几下就歇。”
“让这些人去拉砖,赶车经验丰富,路也熟,比在工地上磨洋工强多了。”
“他们那点活,分给年轻人干,几天就赶出来了。”
左支书听了这话,眉头舒展了一些。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好。我一会儿回去就给各生产队长说,给你派二十辆骡车。”
左支书伸出手指头,掰着算。
“一天一趟,一个月差不多就能拉完。”
“天天拉牲口也受不了,二十辆车,轮着来。”
“各生产队少说也都有四五个骡子,今天一拉,明天换牲口去拉,还能让牲口喘口气。”
“嗯,差不多。”周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佩服。
“姜还是老的辣,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不像是在拍马屁,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夸人。
左支书被他这话逗笑了,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哎呦,就你小子会说话。”
他笑了两声,把羊肚巾正了正,把手抄进袖筒里。
“行了,我先走了,你安排人吧,我回去就通知生产队长。”
送走左支书,周明转身回到平台上。
他站在土坎上,目光从一个个干活的人身上扫过去。
平台上这会儿正干着活,镐头起落,尘土飞扬,架子车在坡上坡下来回穿梭。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年轻后生身上,而是落在了那些五十来岁的汉子身上。
一个来月时间,周明对这些人已经很了解了。
这些半老汉,年龄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五十出头,搁在庄稼人里头正是经验最丰富的时候,可偏偏也是最能磨洋工的时候。
干活的时候一会儿蹲着抽烟,一会儿去拉屎尿尿。
要不就是干几下活儿就开始闲聊起来了。
聊今年的收成,聊去年的旱灾,聊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聊谁家的女子嫁了人。
说起来没完没了,镐头杵在地上,手撑着镐把,聊得眉飞色舞的,一聊就是小半个时辰。
倒不能说这些人的人品有什么问题。
这也是人之常情。
常年一个生产队的社员一起干活,干多干少都一样,工分按人头算,不按活儿算。
干得再多,年底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