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遇到了几拨行人,有赶着羊群回家的老汉,有挑着水桶去沟底挑水的婆姨,有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
他们看见这支送亲的队伍,都停下来看几眼。
天擦黑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县城。
李渊家的小院跟李牛子家仅有一墙之隔。
两家挨着,院子大小差不多,格局也差不多,三孔石窑洞,青石片插起的院墙。
众人刚走上巷子,巷子里就“噼里啪啦”地响起了鞭炮。
鞭炮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响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红纸碎片满天飞,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呛呛的,但不难闻。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捂着耳朵,尖叫着,笑着,像一群受了惊的麻雀。
邻居们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有的站在门口,有的趴在墙头上,有的爬到房顶上,伸着脖子看热闹。
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更多的人跟着喊,巷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李渊的一些朋友开始挡路。
几个年轻后生站在巷子中间,手拉着手,排成一排,笑嘻嘻地看着李渊。
有人喊“新郎官,你得背着新娘子进去,不能骑着车进去”。
有人喊“对,背着,背着才叫接亲”。
有人喊“不光要背,还要唱歌,唱不好不让进”。
闹哄哄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尖,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高。
李渊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子靠在墙根,转过身,看着兰兰。
兰兰还坐在后座上,红盖头遮着她的脸,看不见表情,但她的手攥着车座,显然有些紧张。
李渊笑了笑,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兰兰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腿弯,把她从自行车后座上抱了起来。
兰兰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下,两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唱一个!唱一个!”朋友们又开始起哄了,拍着手,跺着脚,喊得嗓子都哑了。
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陕北的民歌,调子欢快,词有些荤,唱了几句就被人打断了,怕新娘子脸皮薄,受不了。
闹哄哄地玩了一阵,笑了一阵,终于闹够了,让开了路。
一阵笑闹之后,终于将两个新人迎了进去。
院子里的布置很简单,但很喜庆。
门框上贴着红对联,上联是“百年恩爱双心结”,下联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横批是“天作之合”。
窗户上贴着红窗花,剪的是鸳鸯戏水的图案,两只鸳鸯面对面,脖子挨着脖子。
院子里拉了几条绳子,绳子上挂着红布条和彩纸,在微风中轻轻飘着。
正面的窑洞门口挂着红门帘,门帘上绣着大红的“囍”字,在马灯的灯光下亮闪闪的。
接下来就是拜天地,入洞房。
司仪是李渊的姑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声音洪亮,说话利索,站在院子中间,扯着嗓子喊。
先拜天地,李渊和兰兰并排站着,面朝院子里的桌子。
桌子上放着瓜子花生,两个大红花瓶。
司仪喊“一拜天地”,两个人一起鞠躬;喊“二拜高堂”,两个人转过身。
朝坐在桌边的父母爷爷奶奶鞠躬。
喊“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鞠躬,头碰在一起,差点撞了,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拜完了,司仪喊“送入洞房”,两人拿起花瓶互换之后,朝窑洞走去。
周明和大牛、许凤珍作为送亲的,属于上客,被让到了炕上的正位。
许凤珍跟着兰兰进了洞房,忙着“翻床”“并头”等繁琐的仪式去了。
周明和大牛坐在窑洞里的炕上,有人专门陪着两人喝水嗑瓜子。
时间不长就到了吃饭时间。
陕北人讲究,结婚当天的宴席分好几顿,第一顿是饸络面,也叫“接风面”。
用臊子汤浇荞麦饸饹,意思是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
等众人吃完饸饹,紧接着就是夜席,也叫“下马宴”。
夜席的菜式多,足足十三道菜,俗称“虎十三”。
在这个年代,家里边有喜事或者白事,夜席能摆上“虎十三”,已经算是家里条件挺好的了。
一般的庄稼人,结婚摆个“六六席”就不错了。
六道菜,三荤三素,凑合着吃。
再好点的摆个“八八席”,八道菜,四荤四素,算是体面的。
能摆“十三花”的,那都是家里有底子的。
而且,还不是一桌。来的亲戚朋友们多的话,就得好几桌。